第四十五章开考
作者:第一浪
柳芸的手还扶着粗糙的木栅栏,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她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连贯:“今日……今日是你考武童生的日子,我、我怎么能不来?”
王迁看着她冻红的脸颊,还有那件半旧夹袄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问“杂货铺的李老板肯放你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天冷,芸姐你不必专程跑这一趟。”
“要来的。”柳芸说得很轻,却很坚持。她把手里那个粗布包袱递过来,“这里头是几个新烙的饼,还温着。你带着,万一考到晌午,垫垫肚子。”
王迁接过包袱。粗布的纹理磨着掌心,里面果然透出些微温。饼的香气混着油脂和麦子的味道,从包袱缝隙里渗出来。
是很实在的、属于穷人家过日子的味道。
“还有……”柳芸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有把握吗?”
王迁看着表姐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担忧——那不是质疑,更像是怕他受挫、怕他失望的那种小心翼翼。
“九成。”王迁说。
柳芸怔了一下。她不懂武道,不知道这个“九成”在武童生试里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王迁是保守了还是托大了。
她只是本能地点点头,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能进去考,就已经比石炭岭里多数人强了。”
她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王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但王迁听见了
柳芸也听一些人聊过。参加考试的多数是富家子,常年肉食充足、药浴不断,而王迁只是一个石炭岭的柴夫出身。
王迁不知道表姐心里这些翻腾的念头。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出身是铁打的事实,抱怨无用。
他花了几个月走到这里,靠的不是抱怨,是【天道酬勤】,是每一拳挥出的汗水。
“芸姐,”王迁把包袱往怀里揣了揣,“你先回吧。考完我自己回去。”
柳芸摇头:“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安心考,别惦记外面。”
她还想说什么,校场深处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是鼓声。
牛皮大鼓被重槌擂响的声音,沉沉地荡出来,压过了所有嘈杂。
辕门内的差役立刻提高了嗓门:“考生速速入场!鼓响三通后闭门!逾期者按弃考论!”
人群骚动起来。还在外面的考生加紧往里挤,送考的家眷被拦在外围。
呵斥声、催促声、叮嘱声混成一片。
“我进去了。”他对柳芸说。
柳芸用力点头,手从栅栏上松开,朝他挥了挥,脸上挤出个笑:“去吧。姐在这儿等你。”
王迁转身,捏紧手里的考牌,朝辕门走去。
他挤进最后一批入场的考生队伍。
前后都是陌生人,有人紧张地反复检查绑腿,有人闭着眼默念什么,有人眼神放空地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差役挨个验看考牌,翻查随身物品,因为考试最后有一场默写兵书,所以也是会防备一下夹带。不过毕竟是武举,不如文试那么讲究。
除非是苏乞儿这样当了武状元还连名字都不会写的。所幸,当今的大胤王朝还没发生这种事情,最多是筛选掉一些完全不识字的人家。
王迁挤过辕门,校场内的景象豁然展开。
青砖铺就的广阔场地被划分为数区,北面搭着高高的监考台,台上坐着几位身着官服或劲装的人物,檐下悬着“尚武”“精武”的牌匾。台下最显眼处,整齐排列着十余张弓。
弓分三列,由近及远,分别是五石、七石、九石。弓身油亮,弓弦紧绷,在清晨的寒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每张弓旁立着一名兵丁,面无表情,如同竖立的木桩。
已有先入场的考生在排队候考。考官是位留着山羊须的瘦削文吏,手持名册,声音平板地唱着:“丙三,杨沐,上前试弓。”
被叫到的少年紧张地搓了搓手,走到五石弓前。
那叫杨沐的少年深吸了口气,双手握住五石弓。弓身比他预想的更沉,指尖扣上弓弦时,明显在抖。
他费力地拉开——约莫拉到七分满,脸已涨红。持弓的兵丁面无表情地递上一支白羽箭。
杨沐搭箭,瞄准二十步外的箭靶。靶心红得刺眼。
他屏住呼吸,松弦。
“嘣——”
箭离弦的声音有些发飘。箭杆在空中划出一道犹豫的弧线,没有奔向靶心,而是斜斜向上,像只受惊的鸟,猛地扎进了监考台侧方——
那里立着一面牛皮大鼓。鼓旁站着个正打哈欠的鼓吏。
箭尖扎进鼓吏肩头,不深,但足够突然。
“啊——!”短促的惨叫。
鼓吏手里的鼓槌“当啷”掉在地上。他捂住肩膀,踉跄两步,靠住鼓架,血从指缝里迅速渗出来,染红了靛青的号服。
全场静了一瞬。
杨沐僵在原地,手里的弓“啪嗒”掉在砖地上。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台上,那位山羊须考官的脸沉了下去。
他抬了抬手。两名差役快步上前,一人扶住受伤的鼓吏,另一人捡起地上的弓,随手扔回兵器架,然后一左一右夹住杨沐的胳膊。
“扰乱考场,伤及吏员。”考官的声音冰冷,没有起伏,“带出去。成绩作废,三年内不得再考。”
杨沐像是被抽了骨头,任由差役拖着往外走。
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更浓稠了几分。
王迁找到写有“丙”字的队列末尾站定,默默观察。
多数人选择五石弓,能拉开者约六七成,但不少人拉到一半便后继乏力,勉强过关者也已额头冒汗。
选择七石弓的寥寥无几,且大多需竭尽全力,姿态狼狈。至于九石弓,至今无人尝试。
“丙五,赵海。”
声音从前方传来。
王迁抬眼。
赵海从队列另一侧走出,过王迁身边时,赵海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在王迁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极轻地扯了下嘴角,然后大步走向弓架。
他没有在五石弓前停留,甚至没看七石弓,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停在那张最大的九石弓前。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九石弓,能开满者,在往年的童生试中已是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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