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初试

  石炭岭中，王家的窑洞里飘着久违的肉香。

  粗陶碗里盛着切成片的猪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旁边是一碟炒青菜，油放得比往常多，菜叶泛着深绿的光。

  就连别人家攒着换盐的鸡蛋，都水煮了好些下去。

  小禾趴在桌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肉，咽了口唾沫。

  周氏正用筷子把肉片往碗里拣，闻声抬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这个给你哥留的。他练武辛苦，要补身子。”

  小禾缩回手，抿着嘴，没再说话，只是眼睛还黏在肉上。

  窑洞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破毡帘被掀开的响动。王迁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

  “回来了？”周氏连忙起身，“赶紧洗手，吃饭。”

  王迁应了一声，去水缸边舀水。他看见桌上的菜，动作顿了顿。

  “今儿怎么有肉？”

  “你东家遣人送来的。”周氏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有些局促，又有些压不住的欢喜，“还有半袋米，一篮子鸡蛋。说是……说是你剿匪有功，赏的。”

  王迁擦干手，在桌边坐下。周氏已经把盛得最满的那碗米饭推到他面前，肉片堆在饭尖上，颤巍巍的。

  “娘，你们也吃。”王迁说。

  “我们吃过了。”周氏说，目光却瞥见小禾还盯着肉碗。她轻轻咳了一声。

  王迁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妹妹立刻低下头，假装摆弄衣角。

  他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起两片最厚的肉，放进小禾碗里。

  “哥！”小禾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向母亲。

  周氏皱了皱眉：“迁儿，你……”

  “吃吧。”王迁对妹妹说，又转向母亲，“如今我得了东家赏识，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一顿肉，不必省成这样。”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窑洞里油灯的光晕染开，在她眼角的细纹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好，好啊。”

  三个人开始吃饭。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灶膛里残余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不大的窑洞。肉香混着米香，暖烘烘地包裹着他们。

  周氏吃得很慢。她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目光却总是飘向儿子。王迁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每一口都嚼得很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专心吃饭，像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迁儿。”周氏忽然开口。

  王迁抬头。

  “你爹……走得早。”周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没甚本事，一老实了一辈子，累垮了身子，也没给家里留下什么。临去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你们娘俩……”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但没让泪掉下来。

  “如今，你出息了。得了东家看重，学了武，还能去打匪……娘心里，踏实。”她放下筷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你爹在下面……也该闭眼了。”

  王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没说话，只是又扒了一口饭，嚼得很用力。

  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少年人的轮廓已经分明，下颌的线条硬朗，眼神却沉得像井。

  “等武举之后，”周氏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些期待，“娘给你说一门亲。找个踏实本分的姑娘，成了家，这日子就更……”

  “娘。”王迁打断她。

  周氏停住。

  王迁放下碗筷。碗底还粘着几粒饭，他拿筷子一粒一粒拨进嘴里，嚼完，才开口。

  “武举尚且还早。童生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县试、府试。”他看着母亲，语气平静，“这件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没提亲事，也没接那个话头。

  周氏怔了怔，随即点头，忙道：“是，是……娘就是随口一说。你专心考，专心练，旁的都不急。”

  她重新拿起筷子，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菜，光吃肉咸。”

  小禾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饭。

  饭后，王迁帮着收拾了碗筷。周氏催他早点歇着，他应了。

  ……

  天庆二年，十月初八。

  霜降已过，晨风里带着刮骨的寒意。

  校场正门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尚武”二字。

  门前两座石狮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但蹲踞的姿态依旧倨傲，冷冷俯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

  今日是武童生试开考的日子。

  武科取士，分三级。最基础的便是这“童生试”，每年秋后由各县自行考核。

  过了，便是“武秀才”，有了功名傍身——见官可不跪，田赋可减半，更能穿戴常人不得用的巾服，算是真正踏入了“武道仕途”的门槛。

  再往上，是三年一度的“乡试”，考中了便是“武举人”，那便是另一重天地，有机会补缺武官，甚至上京参加最后的“会试”、“殿试”，角逐“武状元”的荣耀。不过那些，对今日校场里绝大多数人来说，还太过遥远。

  此刻，校场辕门外，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送考的家人，有纯粹看热闹的闲汉，也有挑着担子趁机卖些热食零嘴的小贩。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腾成一片雾蒙蒙的墙。

  校场入口处，考生还在陆续验明正身入场。

  王迁站在队伍里，手里捏着自己的考牌——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丙七”二字。牌子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是这几日他无意识反复触摸留下的痕迹。

  意识深处，那块面板安静地悬浮着：

  【伏虎拳（精通）：熟练度 1086/5000】

  【境界：蕴魂境（初期）】

  经过这几个月的苦练，他感受到内息流转更自如了些。

  但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和在场这些对手相比如何——他不知道。

  “阿迁！”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喘，从人群外挤进来。

  王迁猛地转头。

  柳芸表姐正从校场栅栏外努力朝他挥手。

  她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靛蓝夹袄，发髻有些松散，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个粗布包袱。

  王迁愣了愣，跟前面维持秩序的差役低声说了句什么，快步走过去。

  “芸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