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绕后

  刀是从背后来的。

  走在最后的那个乡勇，还在想着回家后该吃什么，是高粱饭还是豆饭。

  忽然脖颈后面一凉。

  世界忽然横了过来。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那具还在往前踉跄的身子。

  旁边两人僵住了。一个腿一软，瘫坐下去；另一个转身要跑，喉咙里却只挤出半声噎住的抽气。

  第三个人总算喊了出来：“杀人啦——！”

  这些原本勉强维持的队伍彻底乱了。

  “后面！后面有刀子！”

  “杀人啦——！”

  “抄家伙！抄家伙啊！”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路旁草丛里钻，有人茫然举着刀原地打转。

  钱彪原本正在催促同伴快些走，听到叫喊声猛地回头。

  人影憧憧里，有几道矫健凶悍的影子正快速切入、劈砍。

  “敢偷袭！”钱彪怒喝拔刀，返身就往回冲，“给老子围上去！”

  他这一冲，前头几个镖师也只能调头。首尾急遽收缩，在狭窄的山道上挤作一团，反而更乱。

  “老大！人来了！”六筒低声急道。

  红中老大抬眼看了看正怒吼着冲来的钱彪，又扫了眼混乱不堪队伍，咧了咧嘴。

  “先给他一点教训！”

  目的达到了，于是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吹了个哨子！

  “洗牌！”

  就在钱彪冲进二十步内的同时，那几道刚刚还凶狠劈杀的身影听到红中老大的声音，麻利地收了刀，转身就扑进侧旁的密林和乱石堆。

  几个起伏，便没入了深林当中没了踪迹，只留下几具乡勇的尸首。

  “追！给老子追！”钱彪冲着林子咆哮。

  “钱头儿，”一个老成些的镖师压低声音，“穷寇莫追，地形不熟，恐有埋伏。还是先整顿队伍，救治伤者……”

  “脑袋搬家了你救一个试试看啊！”钱彪环视一片狼藉的后队，至少还有四五个乡勇挂彩。

  死几个不认识的人他倒是不在乎，但是眼下经此一遭士气已散。

  “清点人数！伤的都给我拖到中间来！”最后还是只能先休整了。

  山脚下，临时征用的农家小院里。

  李三爷背着手，在堂屋和院子间来回踱步。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他隔一会儿就走到院门口，朝进山的路张望，那里什么也没有。

  几个李府跟来的管事和小厮垂手站在檐下，大气不敢出。

  “什么时辰了？”李三爷不知第几次问。

  “回老爷，刚过未时三刻。”管家连忙躬身回答。

  未时三刻。进山快两个时辰了。按钱彪的说法，快的话，这会儿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

  跟着钱彪进山的乡勇见到李三爷，“噗通”就跪下了。

  “老、老爷……匪……匪徒太狡猾了！我们……我们中了埋伏！”

  李三爷心头猛地一沉，几步跨过去：“少游呢？钱彪呢？怎么样了？！”

  那乡勇头目带着哭音：“钱镖头没事，可、可我们后队遭了突袭，死了三个弟兄，伤了好几个！那伙匪子……来去像鬼一样，砍完就跑，根本追不上！钱镖头被拖住了，现在还在半山腰……”

  李三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眼前黑了一下，踉跄半步，被管家慌忙扶住。

  “少游……我儿……”他喃喃着，抓住管家的手臂，“他们有没有说……要什么？赎金？条件？”

  乡勇摇头，脸上更惧：“没、没喊话……就是杀人，冲乱队伍……好像……好像就是冲着杀人来的！”

  李三爷缓缓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不满他告官，在警告他们了。

  与此同时，另一处村落中。

  “老丈。”王迁上前。

  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没吭声。

  “打听个路。”王迁从怀里摸出半块杂面饼，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捏了捏，塞进怀里，这才慢吞吞吐出几个字：“问啥？”

  “黑石岭，陈梁山。”王迁声音很低，“马匪常走的路，熟不熟？”

  老头眼皮猛地一跳，饼子差点掉出来。他左右看看，压着嗓子：“后生，莫打听那个……要命的。”

  “就是要去要命的地方。”

  老头看看王迁，又看看后面那几个沉默精悍的年轻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们……是官家？”

  “讨生活的。”王迁说。

  老头盯着王迁看了几息，像是掂量这话的真假。半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往村后头指了指：“顺着沟走，五里地，有个废砖窑。窑后头有条踩出来的兽径，往上爬，能绕到陈梁山后坡。”

  “后坡？”

  “前头路敞，好看，也好看守。”老头声音压得更低，“后坡陡，林子密，蛇多，他们的人不常去。就是难走。”

  “谢了。”王迁又摸出几个铜子，放在老头脚边。

  老头没看那些铜子，只是重新坐回去，把杂面饼塞进怀里，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离开村子，钻进山沟。

  路越来越窄，乱石嶙峋。五个人走得沉默。

  五里地走得不轻松。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废弃的砖窑。

  窑体半塌，红砖裸露。

  沿着荒草埋没的小径，贴着陡峭的山壁向上延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王师弟，”刘师兄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沟里有些闷，“那老头……会不会说谎？”

  “那就要去看看了。”王迁说。

  他只觉得该去看。看过了，才知道是路还是坑。

  刘师兄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又攀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距离很远，人缩小成了蚂蚁。但能看清那支队伍的混乱。

  赵师兄爬了上来，蹲在王迁身边，眯眼望去。

  “这是不是钱彪的人？”他低声说。

  王迁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山下，战况如何还是看不太清啊。

  “匪徒呢？”刘师兄最后一个气喘吁吁地爬上这处隐蔽的岩台，手搭凉棚张望。

  “走了。”王迁说，“打了就跑，不纠缠。是老手。”

  “让他们打着，咱们先去救人！”

  “王师弟，你知道路吗？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