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最后通牒

  上午十点半。

  京市大饭店的宴会厅里，此时已是人声鼎沸。

  劣质的迪斯科舞曲震耳欲聋，不知道的还以为走进了哪个城乡结合部的迪厅。那些被苏建国花钱雇来的“假宾客”，还有林雪找来的那帮三教九流的“娘家人”，正围着桌子大吃大喝，划拳行令，乌烟瘴气。

  第一排的主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苏家三兄妹和程北堂，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礼服，正襟危坐。他们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是在这喧闹的集市中立起了四座黑色的墓碑。

  苏怀瑾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色的房产证封皮，眼神有些恍惚。

  “媳妇。”

  程北堂的大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如果不忍心，现在走还来得及。剩下的事，我和大哥二哥来办。”

  他知道，无论那个父亲有多混蛋，亲手将其推向深渊，对苏怀瑾来说，依然是一种剜心之痛。

  苏怀瑾抬起头，看着程北堂关切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有些路，必须让他自己选。”

  “我去趟后台。”

  苏怀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如果在那里，他还能哪怕有一念的悔改，我就只针对林雪，放他一马。如果……”

  如果不，那就别怪她大义灭亲。

  “我陪你。”程北堂也要起身。

  “不用。”苏怀瑾按住他的肩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在外面守着，别让林雪跑了。”

  说完，她拿着那个红色的本子，转身走向了后台的贵宾休息室。

  那个背影，决绝而孤单。

  ……

  贵宾休息室里。

  苏建国正对着镜子整理他那身白色的西装。他今天特意打了发蜡，把那一头染黑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脖子上那个骚气的红领结让他看起来像个滑稽的老小丑。

  他哼着小曲，心情极好。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娶娇妻、得麟儿、拿房产。人生三大喜，他今天全占了。

  “吱呀——”

  门被推开。

  苏建国从镜子里看到进来的人，脸上不仅没有惊喜，反而眉头一皱，露出一丝厌烦。

  “你怎么进来了？”

  苏怀瑾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曾几何时，他也曾把她骑在脖子上逛庙会，也曾因为她磕破了膝盖而急得满头大汗。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母亲去世？是从王芳进门？还是从他手里有了那点权力和钱开始？

  欲望，真的能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爸。”

  苏怀瑾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几句话，想跟您单独说。”

  “有什么话不能在婚礼结束了说？”苏建国不耐烦地看表，“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小雪还在隔壁补妆呢。”

  “关于林雪，也关于您以后的人生。”

  苏怀瑾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爸，如果我告诉您，林雪根本没有怀孕。她所谓的孩子，只是一张伪造的化验单。”

  苏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苏怀瑾，你为了不给房产证，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我看过单子！那是三甲医院开的！”

  “单子可以造假，医生可以买通。”

  苏怀瑾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她在老家结过婚，没离。她在西北文工团是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的。她回京后，一直在那些地下舞厅混。她之所以嫁给您，是因为她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急需找个接盘侠。”

  “而且……”

  苏怀瑾拿出那个红本本，举在手里，“她逼您要这个房子，不是为了给您生儿子，而是为了把房子卖了，拿钱跑路去国外。”

  “这一切，我有证据。人证、物证，都在外面。”

  苏怀瑾的声音带着恳求，“爸，您信我一次。跟我走。只要您现在终止这场婚礼，跟我回家向爷爷认个错。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咱们还是父女。林雪的事，我来处理，绝不让您丢面子。”

  这是最后的机会。

  是苏怀瑾作为一个女儿，给这个父亲留的最后一条生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建国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却带着哀伤的眼睛。

  有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毕竟是亲生女儿。毕竟，苏怀瑾从小到大虽然倔，但从来没骗过他。

  “没怀孕？跑路？”苏建国喃喃自语，“这……这怎么可能？小雪对我那么好……”

  就在苏建国动摇的关键时刻。

  “建国——！！”

  休息室的侧门突然被撞开。

  穿着婚纱的林雪冲了进来。她刚才一直在门外偷听，听到苏怀瑾要坏她的好事，顿时急红了眼。

  “建国！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林雪扑进苏建国怀里，眼泪说来就来，“她是嫉妒我！她是怕我给你生了儿子，分了苏家的家产！她这是在挑拨离间啊！”

  “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她却找人编排我的黑料！还要污蔑咱们的孩子！”

  林雪抓着苏建国的手，按在自己平坦的肚子上，“你摸摸！咱们儿子在动呢！你怎么能信一个外人的话，不信你的枕边人？”

  “外人”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苏建国的心上。

  而“儿子”两个字，更是彻底击碎了他仅存的理智。

  苏建国猛地推开苏怀瑾，像是推开一个仇人。

  “你给我闭嘴！！”

  苏建国指着苏怀瑾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苏怀瑾！我真没想到你的心肠这么歹毒！为了点钱，为了个破房子，你连尚未出世的弟弟都容不下？”

  “证据？什么狗屁证据！那都是你伪造的！你是想气死我，好早点继承家产是吧？”

  苏怀瑾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像是被扔进了极寒的冰窖，冻裂成无数碎片。

  “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女儿！”

  苏建国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领结，眼神冷酷得可怕，“我告诉你，苏怀瑾。今天这婚，我结定了！这房子，你也必须给！否则……”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否则，我现在就上台，当着全京市人的面，宣布跟你断绝父女关系！我要去法院告你，告你不孝，告你霸占家产！我要让你在京市身败名裂，让你那个什么破集团倒闭！”

  林雪在旁边挽着苏建国的胳膊，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恶毒的微笑。

  “怀瑾啊，听见了吗？别惹你爸生气了。乖乖把房本交出来，跪下给我敬杯茶，叫声妈。咱们以后还能处。”

  苏怀瑾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

  看着那个曾经被她视作依靠的父亲，如今变成了一头被欲望吞噬的野兽。

  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解脱。

  “好。”

  苏怀瑾站直了身体。她整理了一下黑色的礼服，将那个红色的本子紧紧捏在手里。

  “苏建国。”

  这一次，她直呼其名。

  “既然你要断，那就断个干净。”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苏怀瑾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男人一眼，大步走向门口。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希望等会儿，你还能这么硬气。”

  砰！

  房门关上。

  苏建国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但很快，林雪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让他再次迷失在温柔乡里。

  “建国，别理她。咱们快去前面吧，吉时到了。”

  “对！吉时到了！走，咱们去拿房子！”

  ……

  苏怀瑾回到桌前坐下。

  她把那个红色的手包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包面。

  这声音很轻，但在苏建国耳朵里，却像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看到了！那个红色的本子！一定是房产证！

  “小雪！快看！房产证！”苏建国激动地拉了拉身边的林雪。

  林雪穿着婚纱，看了一眼那个手包，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终于拿来了！”

  林雪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想要冲下去抢的冲动。

  “建国，让司仪开始吧！咱们快点把仪式办完！我都等不及要拿我的嫁妆了！”

  “好嘞！开始！马上开始！”

  苏建国冲着台上的司仪挥手。

  司仪是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年轻人，一看东家发话了，立马拿起话筒，用那种极其夸张的声音喊道：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

  “在这瑞雪兆丰年的好日子里！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苏建国先生与林雪女士的神圣婚礼！”

  “下面！有请新郎新娘入场！！”

  音乐声骤然响起。

  灯光聚焦在舞台上。

  林雪挽着苏建国，脸上挂着僵硬而贪婪的笑，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她觉得自己正走向人生的巅峰。

  却不知道，每走一步，她脚下的红毯，都在变成通往监狱的独木桥。

  台下。

  苏怀瑾看着这一幕，轻轻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苦。

  但马上，就会变得很甜。

  “二哥，准备好了吗？”她低声问。

  “随时可以播放。”苏明烈的手已经按在了遥控器上。

  “大哥？”

  “法警已经守住出口了。”苏明章推了推眼镜。

  “北堂？”

  “一切就绪。”程北堂握住了她的手。

  苏怀瑾放下酒杯。

  看着台上正在交换戒指的两个人。

  “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