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想宫斗，只想种草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的坤宁宫后殿，此刻却正在进行着一扬令内务府管事太监痛心疾首的“暴力拆迁”。

  “拔！都给我拔了！一颗不留！”坤宁宫的后院里，景娴穿着一身耐脏的靛蓝色粗布旗装，袖口高高挽起，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的千层布鞋，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从工部顺来的小锄头。她站在花坛中央，指着满园含苞待放的魏紫、姚黄，语气冷酷得像是在下达斩首令。

  “哎哟喂！皇后娘娘使不得啊！”负责坤宁宫园艺的老太监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护着一株绿牡丹：

  “这可是‘豆绿’啊！是先帝爷当年最喜欢的品种！这一株就值百金！您怎么能说拔就拔了呢？”

  景娴瞥了他一眼，锄头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百金？”景娴冷笑一声，“这东西除了好看，有什么用？娇气得很，多浇点水烂根，少浇点水枯叶，晒不得冻不得，比宫里的娘娘还难伺候。”

  她弯下腰，毫不留情地一锄头下去，精准地挖出了那株牡丹的根系，随手扔进旁边的大竹筐里。

  “本宫的坤宁宫，不养废物。”景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闪烁着理科生的实用主义光芒：“这地气这么好，阳光这么足，种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简直是暴殄天物。都给我腾出来！我要种点能救命、能下饭、还能驱蚊子的好东西！”

  “救命？下饭？”老太监傻眼了。

  “对！”景娴大手一挥，“把这片地给我翻了，晒透了。我要种薄荷、紫苏、藿香、板蓝根！还有那一角，留着种小葱和香菜！”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堂堂大清皇后，把坤宁宫的花园改成菜园子和药铺子？这传出去多新鲜啊！

  坤宁宫的动静实在太大，加上那毫不掩饰的泥土腥味，很快就引来了隔壁长春宫的主位齐妃李氏的注意。

  李氏虽然年纪大了，不再唱戏，但这颗爱看热闹的心却是一点没老。她命人搬了把高脚椅子放在墙根下，自己踩着椅子，扒着墙头，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隔壁的“农耕现扬”。

  “啧啧啧……”李氏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皮随手往墙外一扔，对着身边的贴身嬷嬷感叹道：“瞧瞧，瞧瞧！我就说这乌拉那拉氏是改不了这毛病了。以前在潜邸的时候，她就在正院种大葱、种大蒜，熏得那叫一个味儿。现在当了皇后，住进了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她还是离不开这土地。”

  嬷嬷赔笑道：“娘娘说的是。这皇后娘娘确实是别具一格。不过听说，她种的那些草药，倒也真的管用。”

  “管用是管用，就是太土了。”李氏撇了撇嘴，眼中却并没有多少恶意，反而带着一丝羡慕的唏嘘。“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有精神头呢？咱们这后宫里的女人，整天盯着皇上那点恩宠，盯着谁多了个簪子谁少了个镯子，累得半死。她倒好，天天玩泥巴，皇上还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李氏看着景娴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瓜子不香了。“哎，你说我要不要也种点什么？比如种点葫芦？听说葫芦藤能遮阴，还能结葫芦娃……呸，结葫芦玩。”

  如果说李氏是纯粹的看客，那熹妃钮祜禄氏就是实打实的“利益驱动型”劳动力。

  花坛的一角，熹妃正带着咸福宫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干得热火朝天。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手里拿着大铁铲，一铲子下去，带起一大块板结的泥土，动作比那些太监还专业。

  “熹妃娘娘，您歇会儿吧，这种粗活让奴才们来就行。”苏培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位宠妃闪了腰。

  “不用！”熹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坚定得像是在冲锋陷阵：“苏公公你别管！这是我跟皇后娘娘的交易！”

  她转头冲着正在另一头撒种子的景娴大喊：“皇后娘娘！这块地的土我都松好了！还掺了您说的草木灰！您看行不行？”

  景娴直起腰，远远地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钮祜禄妹妹这核心力量，果然没退步！”

  熹妃嘿嘿一笑，立刻提出了条件：“那说好了啊！这批‘紫苏薄荷露’出来，我要头一份！我那眼角的细纹最近又多了两条，急需您的神药救命啊！”

  “没问题！”景娴爽快地答应，“除了薄荷露，再送你一罐‘七白膏’，保准让你白得发光！”

  “得嘞！姐妹们，加把劲！为了咱们的脸，挖啊！”熹妃一声令下，身后的宫女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锄头挥舞得虎虎生风。

  站在墙头的李氏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瓜子都掉了。“疯了……都疯了……为了瓶擦脸油，连妃子的体面都不要了？这钮祜禄氏……怎么比那只旺财还听话？”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坤宁宫的后门。

  雍正帝胤禛刚下了早朝。今日朝堂上，那帮御史又为了“摊丁入亩”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吵得他脑仁疼，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火。他本想回养心殿歇着，可一想到那里冷冰冰的空气，脚就不听使唤地往坤宁宫拐。

  刚一进后院，一股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以及薄荷、艾草被揉碎后散发出的清冽辛香，便扑面而来。

  “咳……”胤禛被这股味道冲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掩鼻。这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比起后宫其他嫔妃身上那种精心调制的甜腻脂粉香，这味道显得粗糙、野蛮、甚至带着点土气。

  可是。当这股气息钻进肺腑，那种清凉的感觉顺着经络游走，胤禛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昏沉胀痛的脑袋，竟然瞬间清醒了不少。胸口那股子闷气，也被这带有穿透力的薄荷味给冲散了。

  “皇上驾到——”苏培盛眼尖，赶紧高喊。

  院子里的人瞬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景娴手里还抓着一把紫苏种子，脸上沾了一点泥，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胤禛，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媚，比这满园被拔掉的牡丹还要耀眼。

  “爷来了？”景娴没有行大礼，只是随意地福了福身，扬了扬手中沾满泥土的手套：“妾身手脏，就不给爷请安了。爷您站远点，别让土溅身上。”

  熹妃也扛着铁铲行礼：“给皇上请安！皇上，臣妾在给皇后娘娘当苦力呢！”

  胤禛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满地的泥土，看着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名贵花卉，看着自己那个毫无皇后仪态的妻子，还有那个虽然身为妃子却像个农妇一样的钮祜禄氏。

  换做是以前，或者是换做别的皇帝，恐怕早就龙颜大怒，斥责她们“有失体统”了。

  但胤禛没有。他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生命的味道。是真实的味道。是不加掩饰、不带算计的味道。

  “呼……”胤禛长舒一口气，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他迈步走进泥地里，丝毫不在意那昂贵的龙靴沾上了尘土。

  “真香。”胤禛走到景娴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由衷地感叹道：“这满院子的草药味，比那些庸脂俗粉的味儿，强多了。”

  景娴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爷识货。这薄荷能提神，紫苏能解表，板蓝根能防时疫。种这些，比种那些只能看的花强百倍。”

  她献宝似的指着脚下刚翻好的一块地：“爷，您看这块地，向阳，土质松软。妾身打算在这里种一片‘藿香’。到了夏天，给您熬藿香正气水，专治中暑和肠胃不适。”

  “好。”胤禛点头，“藿香好。朕夏天最怕热。”

  “还有那边。”景娴指着阴凉处，“那是给弘昼留的，他非要种‘曼陀罗’，说是要研究麻醉药。我准了，但是让他必须圈起来，还得让旺财看着。”

  提到弘昼，胤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混小子只要别再把自己毒翻了就行。”

  两人就这样站在泥地里，聊着家常，聊着种地。没有君臣的隔阂，没有夫妻的疏离。就像是一对寻常的农家夫妇，在规划着自家的菜园子。

  熹妃很有眼力见地带着宫女们悄悄退下了，临走前还不忘顺走一盆刚挖出来的兰花根（说是要回去炖汤）。

  墙头上的李氏也看够了，把瓜子皮拍干净，跳下椅子，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哼，种草也能种出恩爱来真是活久见。”

  “皇后。”胤禛突然伸出手，拿过景娴手里的小锄头。“朕也来试试？”

  “爷？”景娴惊讶，“这可是粗活。”

  “粗活怎么了？”胤禛挽起明黄色的袖口，露出瘦削却有力的手腕，“朕以前在潜邸也种过地（著名的‘耕织图’）。如今当了皇帝，四体不勤，这身子骨都僵了。正好，松松筋骨。”

  于是，在紫禁城的坤宁宫后院。大清的皇帝和皇后，并肩蹲在田垄上，一下一下地挥舞着锄头。

  “爷，您这坑挖得太深了，紫苏种子小，埋深了发不出芽。”“是吗？那朕浅一点这样？”“对，再撒点水。哎呀，别泼鞋上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空气中，那股薄荷与泥土的清香，愈发浓郁。

  这一刻，紫禁城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政治机器。它变成了一个家。一个有草药，有泥土，有烟火，有爱人的家。

  三个月后。坤宁宫的后院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药园。薄荷长疯了，紫苏叶子大得像蒲扇。

  胤禛每次下朝，都要特意绕到这里来转一圈，摘两片薄荷叶揉碎了闻闻，以此来缓解一天的疲惫。他说，这是大清最昂贵、也最有效的“皇家特供醒脑剂”。

  而皇后娘娘的“药园子”，也成了后宫嫔妃们最向往的圣地。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里的每一株草，到了皇后手里，都能变成让人变美、变健康的神奇宝贝。

  不想宫斗，只想种草。这大概是景娴给这沉闷的后宫，开出的最独特的一剂“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