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洋流

  “打什么？黑白五毛，彩印两块。”

  文具店老板头也不抬地玩着手机。

  姜离把手机上想打的东西调出来，装作好奇地问：

  “我想问一下，咱这彩印，是用喷墨的还是激光的啊？我想打照片......”

  老板指了指旁边那台巨大的机器：

  “肯定激光啊！我这是激光一体机，施乐D110，黑白彩色都能打。”

  听了是激光打印，姜离不死心，继续问：

  “哦哦，那现在喷墨打印用的不多吗？”

  “我这反正不用！你如果对打印出来的效果要求高，可以去那种图文广告的店。他们用的喷墨彩印机。”

  图文广告店......

  姜离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这个点，学校附近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图文广告店，就在街角。

  她推门进去，店里弥漫着一股油墨味。

  “老板，我想打彩印。有喷墨彩印吗？”

  “单面三块。看你需求，激光和喷墨都有。”

  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修图。

  “哦，我想打几张带图的资料。”

  她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店员也没多问，指了指里面那台机器：

  “行，发那个电脑上就行，你自己会打吗？”

  姜离走过去，假装操作电脑，眼神飞快地在两台机器之间扫视。

  对面那台大型的激光打印机，纸张都放在下方的封闭式进纸仓里，抽屉扣得严严实实。

  想要换纸，得先把卡扣打开，动静很大。

  而那台喷墨打印机，因为对比起激光打印，平时用的频率不高，纸张放多了，怕受潮。

  它的进纸口是在上方，敞开式的。

  又因为打印照片之类的东西，纸材用的五花八门，纸张都是随用随放。

  姜离心里一动。

  她转过头，装作不经意地问店员：

  “那个……能不能用我自己带的纸打？我有几张从学校拿出来的卷子纸，我想打在那上面。”

  店员想都没想，随口道：

  “可以啊，只要规格是A4就行。不过那种纸太薄，打出来效果不会太好。你非要用，自己往进纸口放吧。”

  ——自己往进纸口放吧。

  为什么，她要费劲，用彩印去打一张黑白？

  因为激光打印机的纸，都封闭在进纸仓里，没法换。

  只有这家店，用的是这种用量少的喷墨打印机，后置、或者上置进纸。

  可以趁店员不注意，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借口“自备纸张”。

  堂而皇之地，把自己从自助打印机带出来的纸放进去！

  只要换了纸。

  嫌疑，就会被带去能接触到学校印刷室的老师，也就是发起作弊检查的李添延身上。

  喷墨，还是激光。

  这根本不是目的。

  站在图文店门口。

  姜离手里捏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热的纸张。

  风一吹。

  心底一片冰凉。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Adrian：怎么样了？】

  姜离看着对面的那个黑压压的头像，只觉满心疲惫。

  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许久，才打下一行字：

  【生姜：差不多了，我先回家了，一会儿电话聊吧。】

  她其实有点不想面对路渊。

  但无论如何，他一直都是好心的、站在她那边的。

  【Adrian：我现在就在校门口。】

  【Adrian：当面说完，你再回家吧。我不喜欢在电话里聊正事。】

  【生姜：在学校附近，人太多了，我怕会被人看见。】

  这借口她用了无数次，早已熟稔。

  对面却立刻就回复：

  【Adrian：那就让他们看见。】

  短短几个字，如一道海面下压抑已久的洋流。

  裹挟着许久不见天日的寒冷与重压。

  想要不管不顾，冲破堤防。

  然而，仅仅五秒。

  那行字就变成了一条灰色的提示：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一扬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暴雨，被强行收回了云层。

  路渊又道：

  【Adrian：那我们换个地方聊。】

  这语气虽然依旧不容置疑，透着股平日里发号施令的决断。

  可在这撤回的犹豫之间，分明，已是一种退让。

  姜离只能说好。

  本来这事，他帮了自己很多。

  现在想跟进后续，也是理所应当。

  站在广告店门口，没多久，她就等到了路渊。

  他的手里攥着手机，从街角的阴影处大步走来。

  眉眼英俊冷冽，身上还带着从深海里走出来的孤寂。

  却在与她视线相对的那一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似心间积压的一切郁结，都因见到她，随着那团在冷风中散开的白雾，远远甩在了身后。

  刚一走来，他就对她微微笑了，声音放的很柔软：

  “你想去哪儿？近的，还是远的？附近的，我们可以去书店，24H营业。”

  他走到她面前，还没等她回答，已极自然地伸出手，去牵她肩上书包的背带。

  只等她一松肩膀，就能顺势卸下，稳稳地拎在自己怀里。

  那重量对他来讲，根本不值一提。

  却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为她分担的一点小事。

  姜离却立即往后躲远了。

  她仰起脸，笑着对他说：

  “算了，我们就在这说吧。他们看见，就看见吧。”

  路渊微微一怔。

  夜风吹过，他的胸间一窒。

  只消一刻，便明白了。

  同样是“让他们看见”。

  他与她，是根本不同的。

  他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什么袖章和职权，更不在乎全世界怎么看。

  他想公开，想占有。

  他想现在就见到她。

  而她分明就站在他面前，微笑。

  却像在对他说：

  “清者自清。”

  ——她根本不喜欢他。

  路渊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在他离开的这短短的二十一分钟里发生了。

  那事像是一层薄膜，将她被紧张和胆怯包裹。

  这事改变了她的态度。让他觉得不对，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但他还是不太敢相信，也不敢去问。

  “好。”

  路渊回退了一步。

  好在，他早已习惯这忍耐。

  最终，只安静的看着她，没有问出任何。

  姜离便慢慢的把刚才在打印店里的经过跟自己的猜想，一一和他讲了。

  路渊很认真的听，最后，却只很敷衍的说：

  “我知道了。”

  又想了想，才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淡淡问：

  “那还有什么我们能帮到你的？”

  他刻意选了“我们”这个复数第一人称。

  力求她不要察觉，这只是他们两个人在谈的事。

  他害怕如果不用公事做掩护，她就会立刻逃走。

  在她完全信任他、接纳他之前。

  他不能再把她吓跑了。

  “刚才我说的，没有证据，全都是推测......”

  姜离看着他，有些犹豫。

  如果她的揣测是真，那么她该划清界线。

  但有些事，又的确要仰仗他不可。

  路渊却立刻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笑一笑，说：

  “我知道了。我明天找人来查。”

  “那就先说到这吧，我也累了。有消息，会再告诉你。”

  他很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和她道别。

  随后，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踏入身后的夜色之中。

  ——没关系。

  世上的所有洋流，最后总会汇聚在一起。

  北极冰海与尼罗河，终会一起转为潮湿的云。

  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

  对于游子而言。

  每一条，都是通往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