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寄生虫
作者:小乌
一场沸沸扬扬的“登闻鼓诬告案”,就以这样一场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找了个外敌顶缸的方式,“圆满”落幕了。
然而,沈鸾镜心中并无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她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北狄干的。
真正的黑手,就隐藏在这朝堂之上,隐藏在这些道貌岸然、动辄以“江山社稷”为名的世家大族之中!
这次事件,让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这些世家的能量与危害:
他们就像深深扎入帝国肌体的寄生虫,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次简单的构陷,就能迅速动员资源,完成从策划、执行到灭口、嫁祸的全过程,最后还能联手推出一个完美的替罪羊,让她都无可奈何。
垄断人才,把持上升通道这更是让她感到无力的深层顽疾。
如今天下稍有学识、通晓经义的人才,几乎都被各大世家垄断、培养、网络。
寒门子弟想要读书出仕,难如登天。
就连谢玄那样的人物,坐镇朔方多年,手握重兵,想要在军中普及教化、培养几个可靠的文职幕僚都千难万难。
周文远身为谢玄倚重的副手,连一些稍难的字都认不全,固然有他自身疏于学习的因素,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底层军士和边民根本得不到像样的教育!
谢玄不是没试过从外地招募落魄书生,可一旦这些书生与他这个“边帅”沾上关系,为朔方做事,立刻就会遭到朝中世家的联合抵制与排挤,再也别想通过正常渠道获得一官半职。
对读书人而言,“学而优则仕”是终极追求,功名利禄是现实目标,谁会愿意放弃可能的前程,长期待在苦寒边关,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或文书?
这是一个死循环:世家垄断教育,把持官职。寒门无路导致人才匮乏,致使朝廷不得不依赖世家,世家势力更盛,从而进一步巩固垄断……
沈鸾镜想动世家,想打破这种垄断,但她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贸然行事,触怒所有世家,朝廷立刻就会陷入无人可用的瘫痪境地。
新生的“建安”朝,根基尚浅,经不起这样的动荡。
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扳倒一个沈琮,压制几个跳梁小丑容易,但要撼动这延续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体系,却如同蚍蜉撼树。
谢玄在北方,面对的可能是明刀明枪的北狄铁骑,而她在这长安深处,需要面对的,是这些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吸附在帝国命脉上吸血的“规矩”与“传统”。
权力在手,却依然感到束手束脚。
这大概就是所谓帝王的孤独与无奈吧。
她望向北方,忽然有些理解谢玄那“北狄未灭,何以家为”的执拗背后,或许不仅仅是对外敌的仇恨,也是对朝中这些积弊的某种无力与逃避?
至少,在战场上,敌人是明确的,胜负是分明的。
而她要面对的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更加漫长而艰难。
八月,秋分。
按礼制,此日当行“夕月”大祀,祭拜月神,祈求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这本是彰显皇家威仪、凝聚民心的重要仪式。
然而,沈鸾镜着实提不起半分心思。
那些繁琐庄重的礼仪、香烟缭绕的祭坛、百官肃穆的朝拜……在她此刻看来,不过是又一项耗费心力却未必有实际效用的“规矩”。
她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与一丝不耐:“让礼部循例操办即可,一切从简。本宫乏了,便不亲临了。”
最终,西郊的祭坛前,只有礼部官员带着缩减了规模的仪仗,草草完成了仪式。
庄严的颂祷声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寂寥,很快便消散在暮色里。
回到宫中,烦心事并未减少。
新纳的几位妃嫔,年纪虽轻,争宠斗艳、搬弄是非的本事却不小,不知怎的竟闹到了小皇帝面前,惹得少年天子也颇感困扰。
沈鸾镜听闻,连查问都懒得查问,直接下旨:涉事妃嫔,无论缘由,一律禁足三月,罚俸半年。
简单粗暴,各打五十大板。
“再有此等无聊之事,便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她的警告冰冷而有效,后宫瞬间噤若寒蝉。
前朝的麻烦更甚。
黔中道土司改制,这本是削弱地方豪强、加强朝廷控制的良策,推行起来却阻力重重。
当地竟有“百姓”聚集闹事,阻挠新政。派去的千牛卫面对真正手无寸铁的民众,投鼠忌器,无法强行弹压,导致改制进程近乎停滞。
沈鸾镜不用查也知道,这背后必然有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乃至朝中某些世家在暗中操纵、煽风点火。
可她拿不出确凿证据,也无法在“民怨”的幌子下强行推进。
无奈之下,她只能暂时妥协,下令将千牛卫撤回。
“此事……容后再议。”
她批下这行字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曾几何时,当她还是个需要步步为营、仰人鼻息的公主时,她对权力有着近乎疯狂的渴望。
她憧憬着,一旦大权在握,便能涤荡污浊,推行新政,让这个帝国按照她的意志高效运转,焕发新生。
然而,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她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什么叫“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权力,她确实掌握了。
在长安,在这座宫殿里,她的意志无人敢公开违逆,一言可决生死,一笔可定乾坤。
但出了长安呢?皇帝的诏令固然能传到帝国每一个角落,可执行的人呢?从州府到县乡,层层官吏,哪一个背后没有世家的影子?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网络中的一环?她的政令,在传递和执行过程中,会被有意无意地扭曲、拖延、变通,甚至阳奉阴违。
黔中道的困局,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她并非不能独断专行,但每一次强硬推行,都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消耗她本就未完全稳固的权威。
世家们如同深植于帝国土壤中的古树,根系缠绕,动其一枝,可能牵动全身。
她想要真正“独揽大权”,除非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和承受剧烈动荡的底气——而这,恰恰是根基尚浅的新朝所难以承受的。
“归根结底,还是掣肘太多……”
她站在高高的宫阙之上,俯瞰着暮色中的长安城,万家灯火如星。
权力的滋味,并非想象中的甘美,反而夹杂着太多的苦涩、掣肘与身不由己。
所幸,也并非全是坏消息。
河南、河北、剑南三道,经历战火后,民生正在艰难却稳步地恢复。
北境,经历了谢玄那次“虎头蛇尾”却极具震慑力的北伐后,北狄似乎也老实了许多,边关难得安宁。
江南的倭患,在李广率领万岁军抵达后,迅速被压制,局势渐趋稳定。
这些,算是她掌权以来,为数不多能让她稍感宽慰的成绩。
帝国这艘巨轮,虽然内部机器锈蚀、暗流涌动,但至少在大面上,暂时稳住了航向,没有继续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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