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后园荷塘的鱼，很多

  “哎哟！各位师傅辛苦了！快请坐！快请坐！小女莺莺，一直感念诸位为她寿宴尽心筹备，特命厨房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诸位赏光！”

  他的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

  贺莺莺也抬起头，朝着众人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了容与脸上。

  那目光黏腻，痴迷，是种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占有欲。

  时年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侧身挡在了容与面前，隔绝了贺莺莺的视线。

  贺莺莺的目光与时年对上。

  她脸上的羞涩笑容不变，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极快地掠过一抹冰冷恶毒的嘲弄，仿佛在说：

  你挡得住一时，挡得住一世么？

  时年面不改色，推了推眼镜，朝贺老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其他人也各自落座，神情各异。

  陈俊护着林依依坐在离主位最远的地方。李琼挨着他们，头几乎埋到胸口。

  周韵选了个中间位置，沉默坐下。时年和容与则坐在了贺老爷左手边，与贺莺莺隔着一个空位。

  “别客气！别客气！都动筷子！趁热吃！”

  贺老爷热情地招呼着，率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着，连连点头。

  “嗯！香！王妈的手艺越发好了！”

  桌上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冒着诱人的热气。酒壶里飘出的酒香醇厚。

  但在座的玩家，谁也没动。

  昨天陈书海的死，贺莺莺的拍门，还有这贺府突然“活”过来的诡异热闹……都让这桌丰盛的酒菜，蒙上了一层不祥阴影。

  谁知道这里面加了什么“料”？

  贺莺莺见无人动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柔弱弱：

  “可是饭菜不合各位师傅口味？莺莺特意吩咐厨房，按照往日红……按照往日那些老师傅们爱吃的菜式准备的。”

  她说到“红”字时顿了一下，目光又飘向容与，随即垂下眼帘，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到了容与面前的碟子里。

  “这位……虞姬师傅，”贺莺莺声音更柔了，带着些仰慕，“尝尝这个，红……以前的师傅们，最爱这道菜了。”

  容与看着碟子里那个虾饺，没动。他抬眼，看向贺莺莺，嘴角勾起个浅笑，有点冷：

  “多谢小姐美意。只是登台在即，需得保持身形，不敢多食油腻。”

  他语气客气疏离，拒绝得滴水不漏。

  贺莺莺脸上的笑容僵了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温声道：

  “师傅说得是，是莺莺考虑不周了。”

  她转而看向时年，目光在时年清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笑道：

  “这位霸王师傅，也请多用些，晚上还要仰仗您呢。”

  时年点点头，没说话，也没动筷子。

  气氛有些尴尬。

  贺老爷哈哈一笑，打圆扬道：“无妨无妨！心意到了就好！诸位师傅自有分寸！来，老夫敬诸位一杯！预祝今晚寿宴圆满，大戏成功！”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玩家们互相看了看，终究不好一直晾着这“主人”。

  陈俊咬了咬牙，端起面前的酒杯，也一口闷了，脸色更难看几分。

  李琼颤抖着手，也喝了一小口。周韵只抿了抿唇，没动。

  时年和容与也端起了酒杯，但只是沾了沾唇。

  酒入喉，辛辣异常，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味道，绝不是什么佳酿。

  贺莺莺见容与只沾了唇，眼底的阴郁又浓了些，但她没再劝酒，只是拿起汤勺，舀了一碗乳白色的鱼汤，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这鱼汤最是鲜美，用的是后园荷塘里养了多年的老鱼，熬了整整一夜呢。”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众人，“诸位师傅连日辛苦，喝碗热汤，暖暖身子，才有力气唱好晚上的戏。”

  后园荷塘？在这种地方，这鱼汤……谁敢喝？

  桌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贺老爷还在乐呵呵地吃着菜。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周韵，忽然拿起勺子，舀了小半碗鱼汤，放在自己面前。

  她没有立刻喝，而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汁，忽然开口：

  “贺小姐有心了。这鱼汤看着确实鲜美。只是不知道……几十年前，那位牡丹红师傅，是不是也喝过这样一碗汤，才有力气在台上，唱完那最后一出《别姬》？”

  她话音落下，整个宴客厅，瞬间鸦雀无声。

  贺老爷咀嚼的动作停住，脸上那过分红润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贺莺莺绞着丝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周韵，那双漆黑的眼里，再也没有丝毫羞怯柔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墙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的班主，浑浊的眼睛也死死盯住了周韵。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桌上热气腾腾的佳肴美酒，此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时年心中暗赞周韵胆子大，也够敏锐。她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撕破这层虚伪的“热情”面纱。

  容与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时年的膝盖，示意他稍安勿躁。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

  贺莺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拿起自己的汤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鱼汤，然后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周韵，脸上的笑容甜美依旧，声音却冷：

  “这位师傅说笑了。牡丹红师傅……那是自己福薄，入戏太深，想不开。跟这鱼汤，有什么关系呢？”

  她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玩家，最后又落在容与脸上，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倒是诸位师傅，今晚的戏……可要好好唱。”

  “唱好了，宾主尽欢，自然有赏。”

  “若是唱不好……”

  她没说完，只是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鲜红的肉冻，放进了容与的碟子里，微笑着道：

  “这府里……后园荷塘的鱼，还有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