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大势所趋

  刚才林菀讲解方案时，他还能凭借多年的经验跟上思路，甚至提出几个关键的风险点。

  可当陈实开口，将一扬商业营销，上升到社会情绪的引导和创造时，雷传彬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边界。

  他做的，是流量生意，追着风口跑。

  而陈实，是在造风。

  雷传彬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以前总觉得这句话是说给别人听的，自己还能在浪潮之巅再站个十年八年。

  可今天，他感觉自己不是被后浪推，而是快要被这股滔天巨浪直接拍死在沙滩上了。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侄子雷武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喂，叔，您找我？”

  “在哪儿？”

  “我在店里呢，正跟几个哥们儿聊客户，给‘堂前燕’拉生意。”

  雷传彬沉默了几秒。

  “雷武，你给我听好了。”

  “在。”

  “好好跟着陈总，别耍你那些小聪明。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没让你做的，你别瞎打听，更别瞎掺和。”

  “你只要能从他身上学到一招半式，就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挂了电话，雷传彬将手机扔在桌上。

  雷传彬不知道，这么支持陈实对还是不对，但他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自己对于头部网红的议价权已经开始逐步失去，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大批网红会出走像那些明星一样成立个人工作室单干。

  陈实给无忧传媒指了一个方向，但雷传彬心里明白，这也是在给自己挖坟。

  陈实把无忧吃干抹净，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大势所趋，已经回天乏术了。

  只能寄希望于陈实，念在自己帮忙的份上，给自己和雷武一个体面。

  ……

  回沪城的迈巴赫上，车内安静。

  陈实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林菀则完全是另一副状态，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数据和图表飞速切换，将刚才与雷传彬达成的口头协议，一条条细化成可执行的条款和数据模型。

  车子驶入高速，窗外的景色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活动的核心，是真实。”

  陈实忽然开口，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林菀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他。

  “前期不要投入太多宣发资源，让它自己慢慢发酵。”陈实继续说道，“找一些我们自己的人，或者信得过的素人，在不同的平台，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故事扔出去。”

  “抖音、快手，要的是短平快的冲击力，一个眼神，一滴泪，一句扎心的话就够了。”

  “B站，内容可以做深一点，讲讲心路历程，配上合适的音乐，能吸引到更年轻、更愿意深度思考的用户。”

  “微博和小红书，是情绪的放大器，适合制造话题和女性用户的共鸣。”

  “甚至豆瓣、虎扑这种圈层属性极强的社区，也要覆盖到。找准他们的话语体系，比如在豆瓣小组里发一个‘如何假装自己不孤独’的帖子，在虎扑步行街问一句‘兄弟们，一个人看电影真的很丢人吗？’。”

  陈实娓娓道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林菀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前期，我们只需要当一个搬运工，把这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孤独情绪，集中起来，让它们相互看见。当参与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形成规模之后，再由无忧传媒旗下的网红下扬，以‘分享者’的身份，把热度推向顶峰。”

  林菀这才开口问道：“那如何保证故事的真实性？就像雷总担心的，一旦出现编故事的，对我们的公信力是巨大打击。”

  “不需要我们去保证。”陈实终于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着她，“互联网时代，网友自己就是最好的测谎仪。一个故事是真是假，他们比我们更在意。我们只需要把舞台搭好，把评判权交出去，流量会自己完成筛选。”

  “我们的角色，不是裁判，只是一个点火的人。”

  林菀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商人的精明算计，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明白了。”林菀合上电脑。

  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思绪有些飘忽。

  她想起自己在沃顿商学院的那些日子，和全世界最顶尖的头脑一起，分析着上千亿美金的商业案例，推演着华尔街的资本游戏。

  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商业逻辑的金字塔尖。

  可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理性的模型，在陈实这种近乎野蛮生长的商业直觉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苍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选择加入这个草台班子，或许是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也最正确的决定。

  就在这时，陈实又开口了。

  “林总，你平时，会孤独吗？”

  林菀浑身一僵，看向陈实。

  孤独？

  这个词对她来说，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从进入沃顿开始，她的生活就被课程、案例、社交、实习填满，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感受这种“矫情”的情绪。

  回国后，她拒绝了所有顶级投行的offer，一头扎进陈实这个前途未卜的项目里，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脑子里除了KPI就是执行方案。

  孤独，是一种奢侈品。

  她张了张嘴，想用一句职业化的回答搪塞过去，比如“我的工作不允许我孤独”，或者“专注于目标的人不会感到孤独”。

  可话到嘴边，看着陈实那双明亮的眼睛，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深夜里，独自一人对着电脑屏幕，喝着冰冷咖啡的时刻。

  那些在觥筹交错的酒会上，笑着与人交换名片，转身却感到一阵空虚的时刻。

  那些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分享喜悦的时刻……

  那些被她用理性和工作强行压制下去的情绪，此刻，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野兽，咆哮着冲了出来。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林菀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