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百日的期盼

  安知宁是在三日后的黄昏真正清醒过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是排山倒海的虚弱感和腹部那道无法忽视的、绵长而钝痛的存在。他睁开眼，视野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床边那个形容枯槁、胡子拉碴、眼底布满红丝，却在他睁眼瞬间爆发出惊人亮光的男人脸上。

  “宁宁……”皇甫明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猛地凑近，想碰他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渴不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急切。安知宁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极轻微地眨了眨眼。皇甫明川立刻会意，用棉棒沾了温水，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最初的几日，安知宁大多时间都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交替。每一次醒来，总能看见皇甫明川守在床边，或是在嬷嬷的指导下，笨拙却无比仔细地帮他擦身、更换身下干净的垫布、用温热的掌心极轻地为他按摩因久卧而酸痛的四肢。他几乎不吃不睡，眼里只有安知宁和隔壁厢房里的安意。陈院使几次劝他休息，他都只是沉默地摇头，固执地守着。

  安知宁的身体恢复得很慢。失血过多带来的元气大伤，加上那道长长的伤口，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匮乏。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皇甫明川的照顾，渗透在每一个细微之处。汤药总是试到温度恰好才喂到他唇边；为他擦拭时，避开伤口周围的动作谨慎得近乎虔诚；夜里他稍有不适的轻哼，皇甫明川便会立刻惊醒，俯身查看，低声询问。

  有一次，安知宁半夜因伤口疼痛低低抽气，皇甫明川惊醒后，先是熟练地检查了包扎，确认无碍，然后竟掀开被子一角，躺到他身侧，避开伤口，将他小心地半拢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哄稚儿入睡般，低哼起一首模糊的、不知名的江南小调。那调子不成曲，却奇异地安抚了安知宁的痛楚和不安，他在那温暖的怀抱和笨拙的哼唱中，再次沉沉睡去。朦胧间，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鬓边。

  随着时间推移，安知宁的脸色终于不再是吓人的灰白，渐渐有了些血色，也能靠着软垫坐起片刻。皇甫明川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之舒缓了一丝，眼底的猩红褪去，只是那消瘦的脸颊和始终无法完全舒展的眉头，昭示着那扬噩梦留下的深刻痕迹。

  安意被嬷嬷抱来吃奶时，皇甫明川总是如临大敌地在一旁守着。起初他看着那小小软软的一团，甚至有些不敢触碰，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他。直到安知宁轻声说“你抱抱他”，他才僵硬地、屏住呼吸地从嬷嬷手中接过。那小心翼翼的姿势，仿佛捧着整个世间最脆弱的珍宝。小安意在他怀里扭动一下，他整个人都会僵住，直到孩子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惊奇、温柔与深刻感动的光。

  “他像你。”皇甫明川看着安知宁，又看看怀里的儿子，低声道，“眼睛，还有嘴巴的轮廓。”

  安知宁虚弱地笑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嫩乎乎的脸颊。生命的奇迹如此真实地躺在爱人臂弯里，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痛苦与风险，似乎都值得了。

  等到安知宁能被人搀扶着在屋内慢慢走动时，窗外已有了初冬的迹象。这一日，阳光难得晴好，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安知宁靠在皇甫明川肩上，看着摇篮里安意睡得正香的小脸，忽然轻声道：“满满快百日了。”

  皇甫明川正轻轻替他揉着后腰，闻言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没有多言。百日本该是大肆庆贺的喜事，但他只要一想到知宁为此事经历的凶险，心头便沉甸甸的，喜意也蒙上了一层阴影，甚至有些抗拒去操办什么宴席。

  安知宁却似没有察觉他的沉默，继续柔声道：“时间过得真快。布日都说过，满满百日，他一定要来。” 他抬眼看向皇甫明川，眼中有了些明亮的神采，“还有琪琪格，说不定皇帝……承烨也会一起来看看？草原的友人，京城的弟弟，还有家里的亲人……该好好聚一聚，也让安意见见这些疼爱他的长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对新生命到来的喜悦，以及对团圆的热切期盼。那扬生死考验似乎并未磨灭他对生活美好的向往，反而让他更想用力地抓住和庆祝当下的拥有。

  皇甫明川看着他眼中细碎的亮光，心头那点因恐惧而生的抗拒，渐渐软化。是啊，这是知宁拼了性命带来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得到许多人祝福的“安意”。他不能让那扬阴影永远笼罩着这个孩子的人生起点。阿宁想庆祝，那便庆祝。只要他高兴。

  “好。”皇甫明川终于开口，声音温和，“是该好好办一扬百日宴。你想怎么准备？需要什么，告诉我，我来安排。你只需好好休养，别累着。”

  安知宁见他答应，脸上笑容更深了些：“我也动不了太多，就是想想。宴席不用太铺张，但温馨热闹就好。地点……就在咱们家前厅和院子里吧，摆得开，也自在。菜单要兼顾江南风味和草原客人的口味，布日都喜欢烈酒，得备些好的。还有安意的小衣裳、虎头帽、长命锁……这些娘和大嫂肯定已经在张罗了，我得空也看看花样……”

  他细细地说着，语气轻快，因为身体尚虚，说一会儿便要歇一歇。皇甫明川耐心地听着，不时应和，将他提到的要点默默记在心里。看着安知宁苍白的脸上因期待而泛起淡淡红晕，他觉得，这或许正是阿宁康复的一剂良药——将注意力从那道伤痕上移开，投入到充满希望的生活琐事中去。

  自那日起，安知宁的精神明显更好了些。他虽不能亲力亲为，但开始靠在榻上，指挥着丫鬟嬷嬷们布置前厅，挑选宴席用的器皿桌布颜色，审核安母和大嫂送来的小衣裳和贺礼图样。他甚至请人找了上好的红纸，自己试着写了几张“百日宴”的请柬，字迹虽因无力而不复往日秀挺，却别有一番柔韧的意味。写废了数张后，终于挑出一张满意的，让皇甫明川看。

  皇甫明川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头暖融，小心地将那张请柬收好，道：“这张留着，以后给满满看，是他爹爹在他百日时亲手写的。”

  安知宁抿嘴笑了。

  皇甫明川则成了最得力的执行者。他联系酒楼敲定菜单，亲自去银楼为安意打制长命锁和手镯，上面刻了“安意”二字和简单的祥云纹。他检查院落布置，确保道路平整，方便客人行走，也反复叮嘱下人，一切以安知宁的身体状况为优先，绝不可让他劳累。

  有时候，安知宁在榻上小憩，皇甫明川便坐在一旁，一边守着，一边处理这些琐事。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摇篮里的安意发出细微的呓语，一切都宁静而充满盼头。

  那道腹部的伤痕仍在，疼痛也未完全消失，但安知宁觉得，心里被一种更充盈的东西填满了。有劫后余生的依偎，有新生命带来的喜悦，有对远方友人的期待，更有对即将到来的、属于安意人生第一个重要仪式的用心筹备。这些细碎而温暖的光，正一点点照亮并修复着那扬生产带来的阴霾。

  而皇甫明川，在忙碌的间隙，看着安知宁日渐红润的脸颊和眼中重现的光彩，那颗始终悬着的心，也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搂着安知宁，手无意间碰到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时，那句“再也不生了”的誓言，便会再次在心头沉沉划过，成为他余生守护这份安宁最坚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