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岁月染白发！

  轻微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后海那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上回响。

  声音不像普通木头拐杖那样沉闷，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脆响。顾长风手里拄着的这根拐杖，通体漆黑，那是苏乔特意让公司的研发部用最新的碳纤维材料给他定制的，说是轻便、减震，还能防滑，甚至手柄里还藏着个定位器。

  用苏乔的话说：“老顾，你现在这腿脚，比不上当年的装甲车了，得配点高科技。”

  夕阳像是一桶被打翻的橘红色颜料，泼洒在宽阔的湖面上，把那些泛起的涟漪都染成了金鳞。

  顾长风走得很慢。

  他那条年轻时在西南边境受过重伤的右腿，到了这把岁数，终究还是成了拖累。每迈一步，都带着点迟缓的僵硬，但他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风骨，哪怕老了，也不肯弯下一寸。

  苏乔就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顾长风那是几年前为了学织围巾，戳破了好几个指头才织出来的红色围巾。虽然针脚有点歪扭，但苏乔每到冬天都要围着。

  “老顾，累不累？前面有个长椅，咱们歇会儿？”苏乔侧过头，声音温和，透着岁月的沉淀。

  顾长风停下脚步，喘了口粗气，却倔强地摆摆手：“不累！这才哪到哪？当年我负重五十公里越野的时候，气都不带喘的！这才走了几步？”

  苏乔抿嘴一笑，也不戳穿他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薄汗，只是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自然地抬起手，替他擦了擦额角。

  “是是是，顾司令威武，顾司令当年那是飞毛腿。”苏乔调侃道，“但现在咱们是退休老头老太太了，得服老。”

  一阵晚秋的风，毫无预兆地从湖面上吹来。

  风有点大，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苏乔那满头的银发。

  曾经那头乌黑浓密、像瀑布一样的长发，如今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冬日里落在梅花上的初雪，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在夕阳的映照下，这满头的白发泛着一层柔和的、近乎神圣的金晕。

  几缕银丝被风吹得乱舞，贴在了苏乔的脸颊上，有些甚至遮住了她的眼睛。

  顾长风看着她，眼神突然凝滞了一下。

  他停下了原本还要继续往前迈的步子，把拐杖往咯吱窝里一夹，伸出了那只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却依旧宽厚的大手。

  “别动。”他低声说道。

  苏乔愣了一下，乖乖地站在原地。

  顾长风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那是神经系统的老化，但他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苏乔脸颊上那几缕乱发，轻轻地拨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指腹粗糙的茧子划过苏乔已经不再紧致的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粗砺感。

  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生怕重了一分就会碎掉。

  苏乔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锐利如刀的桃花眼，此刻虽然眼皮耷拉了下来，眼角全是深深的皱纹，眸光也染上了岁月的浑浊，但那里面映着的，依旧全是她的身影。

  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旁人。

  “看什么呢？老顾。”苏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都看了一辈子了，还没看够？”

  顾长风收回手，却没有把手拿开，而是顺势下滑，紧紧握住了苏乔那只有些冰凉的手，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看不够。”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再看两辈子也看不够。”

  苏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即使保养得宜、也难掩老态的手，自嘲地笑了笑：“老了。这回是真的老了。你看这手背上的皮，都皱得跟核桃似的。出门坐公交车，都有小年轻给我让座喊奶奶了。”

  “谁说的？”顾长风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那股子护短的劲儿几十年如一日，“谁敢说你老？那是他们眼瞎！”

  他稍微用了点力，捏了捏苏乔的手心，语气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执拗。

  “在我眼里，你跟咱们第一次在那个破招待所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比那时候更好看。”

  苏乔被他逗乐了：“你这老头子，越老嘴越甜。那时候我可是个刚从村里出来的土丫头，穿着碎花棉袄，脸都冻皴了，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那时候你还嫌我土，嫌我哭鼻子呢。”苏乔故意翻旧账，“当时你那个脸黑的，跟包公似的，吓得我以为你要把我扔出去。”

  顾长风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咳……那时候……那时候不是不懂事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苏乔，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

  “那时候是我眼瞎。”顾长风坦诚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心动，也不懂什么叫一眼万年。我只觉得这是个麻烦，是个累赘。”

  “但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庆幸的光芒，“还好，老天爷没让我瞎一辈子。还好，后来我把你娶回家了。”

  “苏乔，你知道吗？这辈子我做过最英明的决定，不是在战扬上打了什么胜仗，也不是搞了什么信息化改革。就是那天晚上，我把你留下了。”

  苏乔听着这番话，心里像是被灌了一杯温热的黄酒，暖烘烘的，还有点微醺。

  这傻老头，平时闷得像个葫芦，怎么临老了，情话一套一套的？

  “行了行了，在这大马路上煽什么情。”苏乔笑着推了他一把，“也不怕人家笑话。”

  “谁爱笑话谁笑话，我疼我自己媳妇，天经地义！”顾长风哼了一声，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再去前面转转，听说那边新开了家卖糖葫芦的，味道不错，给你买一根尝尝。”

  两人手牵着手，像两个逃课出来的老小孩，顺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地往前挪。

  夕阳越来越低，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辉中。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苏乔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脚步有些虚浮。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她知道，这是那个神奇的“空间”在向她发出最后的信号。那个曾经跟随她穿越时空、给了她无尽底气的堡垒，如今能量已经耗尽，正在一点点地从她的意识里剥离，消散。

  而随着空间的消散，她的生命力，也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老顾。”苏乔突然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我就说让你歇会儿吧！”顾长风立刻停下来，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苏乔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老顾，你说……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顾长风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有。”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肯定有。”

  “那下辈子……”苏乔看着远处天际那抹即将消逝的最后一缕阳光，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你可得跑快点。我这人没耐心，最讨厌等人了。你要是来晚了，我可能就跟别人走了。”

  顾长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苏乔话里那种不祥的意味，那是相伴了几十年练就的直觉。

  他转过身，双手捧起苏乔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苏乔，你听好了。”

  顾长风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他在面对千军万马时都不曾有过的恐惧。

  “不管你是去天上，还是去地下，或者是去别的什么时空。我顾长风，一定会找到你。”

  “我这辈子练出来的这双腿，就是为了追你用的。下辈子，我一定第一个跑到你面前。谁要是敢跟我抢，我就打断他的腿！”

  他的眼神凶狠又深情，像是一头守护领地的老狼。

  苏乔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她一辈子、护了她一辈子的男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傻瓜。”

  她踮起脚尖，像年轻时那样，在他带着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好，我等你。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到。”

  风停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看着那轮红日彻底沉入地平线。

  那一刻，他们的背影在岁月的长河里，定格成了一幅永恒的画卷。

  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商业女王，也不再是威震一方的铁血将军。

  只是一对在黄昏中相守相伴，彼此承诺来生的平凡夫妻。

  这一生，风雨同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