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份合同

  “怎么唱？你分派任务！”

  李敬兰慢悠悠地说：

  “课上老师不是讲了嘛，谈判，讲究个策略。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你把价格咬死了，半个子儿不松口。”

  张玉芹摩拳擦掌，“包在我身上！”

  李敬兰接着说：

  “我呢，就唱那个白脸。

  等你们谈僵了，我再出来打圆扬。

  让他觉得买咱们的东西，买的不仅是吃食，还是个体面，是个独一份的精贵。”

  赵晓梅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道：“妈，你们这……这是从夜校课本上学的？”

  “活到老，学到老嘛。”

  李敬兰重新戴上眼镜，神情自若。

  “书本上的道理，得放到事儿上用，才叫真学问。这不，第一次实战就来了。”

  张玉芹嘿嘿直笑，拿起课本在手里掂了掂：“这哪是书本，这是兵法！”

  后天上午，九点半。

  晓梅饭馆还没上客，显得格外安静。

  李敬兰和张玉芹已经到了，两人都没穿什么特别的衣服，就是平时干净利落的家常衣裳。

  往那儿一坐，整个人的精气神就不一样。

  桌上泡了几杯热茶，旁边还摆着三小碟东西：香菇酱、酱萝卜、糖醋姜。

  赵晓梅有点紧张，不停地擦着桌子。

  “妈，要不，我待会儿也帮着说几句？”

  “不用。”

  李敬兰头也没抬。

  “你是开饭馆的，不是卖酱菜的。

  待会儿人来了，你把我们介绍一下，就去后厨忙你的。

  记住，从头到尾，你就是个传话的中间人，这事你做不了主。”

  这么一来，既能抬高李敬兰她们的身份，也给赵晓梅留了退路。

  不管谈成谈不成，都不影响她继续开饭馆。

  赵晓梅立刻就明白了，点了点头。

  十点整，安亮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身更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还夹着个公文包，派头十足。

  “晓梅同志。”

  “安科长，您来啦！”

  赵晓梅迎上去，侧过身，指着桌边的两人介绍道：

  “这位是我妈，李敬兰。这位是我张姨。我那亲戚就是她们……”

  她话没说完，安亮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李敬兰和张玉芹。

  他本来以为，能做出那种霸道酱菜的，就算不是什么大厂师傅，也该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没想到，是两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

  一个面容和蔼，眼神清亮。

  另一个嘴角绷着，看着就不好惹。

  “两位大姐好，我是锦芳来饭店采购科的安亮。”

  安亮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只愣了半秒，就恢复了职业笑容，主动伸出手。

  三人握手之后，安亮一坐下，张玉芹就开了口，声音又脆又硬：

  “安科长，我们时间宝贵，就不绕弯子了。

  这几样东西，都是我们牛坊生产大队食品小组自己琢磨出来的。

  从选料到腌制，全是手工，费时费力得很。”

  她指着那碟香菇酱：

  “就说这个，香菇得是头茬的，肉厚。

  泡发、切丁、炒制，十几道工序，一步不能错。

  火候差一点，这香味就出不来。”

  安亮是个懂行的，他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下文。

  张玉芹清了清嗓子：

  “东西是好东西，但产量上不去。

  我们小组拢共就那么几个人，一天到晚不停手，也出不了多少。

  本来是没打算往外卖的。”

  这话一出，就把姿态摆高了。

  我们不愁卖，是你非要买。

  安亮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酱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张同志，我明白。

  好东西自然精贵。

  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咱们谈谈价格。”

  “价格？”张玉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眉头一挑。

  “这香菇酱，我们给自己的定价，一斤要一块五。”

  “什么？”安亮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块五？张同志，现在最好的五花肉才多少钱一斤？”

  “肉是肉，酱是酱，能一样吗？”

  张玉芹毫不退让。

  “安科长，你也是开饭店的。

  你这酱拿回去，一勺拌一碗面，能卖多少钱？

  一盘肉，又能炒出几碗菜？

  哪个划算，你心里有数。”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赵晓梅在旁边看着，手心都捏出了汗。

  干妈这红脸唱得，火药味也太足了。

  眼看就要谈崩，李敬兰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化雨：

  “安科长，您别急。玉芹姐是直性子，心疼我们小组成员的辛苦。”

  她把那碟香菇酱往安亮面前推了推：

  “您再尝尝。

  您是行家，这酱的味道，不光是咸和香。

  您仔细品，能吃出菌子的鲜，还有炒制后那股子焦香。

  这味道，是机器做不出来的，是功夫，也是心意。”

  她话锋一转：

  “我们不是想漫天要价。

  我们是想找个懂我们东西的合作伙伴。

  锦芳来是大饭店，有口皆碑。

  我们的酱菜能摆上你们的柜台，那是我们的荣幸。

  这不仅是生意，也是一种认可。”

  一番话，既夸了对方，又抬高了自己，还谈了情怀。

  安亮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拿起筷子。

  李敬兰接着说：

  “一块五，确实是我们的心理价。

  但既然是第一次合作，我们愿意拿出诚意。

  安科长，您是行家，您说，我们的东西，值什么价？”

  她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安亮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眼前这两个老太太，一个强硬，一个柔韧，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乡下婆婆，这是高手。

  他沉吟许久，伸出一根手指：

  “一块二。香菇酱一块二一斤，酱萝卜和糖醋姜八毛。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

  第一次，我们先要五十斤香菇酱，另外两样各三十斤，作为试销。

  如果市扬反应好，我们再签长期的大单。”

  张玉芹还想再争，李敬兰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李敬兰脸上露出微笑：“好，安科长快人快语。就按您说的办。”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两份已经写好的纸。

  “这是我们拟的供货合同，一式两份，您看看。

  要是没问题，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

  安亮接过合同，看到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供货品类、数量、单价、交货时间和结款方式。

  甚至还有一条“如出现质量问题，包退包换”。

  他彻底服了。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有准备。

  “没问题。”

  安亮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锦芳来饭店采购科”的印章。

  李敬兰和张玉芹也在代表“牛坊生产大队食品小组”的落款处，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签完，安亮站起身，对着李敬兰和张玉芹郑重地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走安亮，饭馆里安静得只听得见三个女人的心跳声。

  赵晓梅看着桌上那份盖着红章的合同，激动得说不出话。

  张玉芹一把抢过来，对着光反复地看，嘿嘿直笑：

  “成了！成了！咱们跟国营大饭店做上生意了！”

  李敬兰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是她们凭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签下的第一份合同。

  这薄薄的一张纸，比什么都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