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曲线救国

  是啊，东西再好吃，卖不出去，跟之前那批酸涩的山楂罐头有什么区别？

  都是砸在手里，最后变成一堆还不起的债务。

  王书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翕动。

  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被现实的巨石砸得粉碎，只剩下满脸的颓然和无力。

  周围的村民也蔫了，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

  希望来得有多快，去得就有多快。

  “那咋办？这酱……难道就只能咱们自个儿吃？”

  “白高兴一扬了……”

  议论声又起，但这次充满了失望。

  张玉芹看着这情景，心里也急，但她更相信李敬兰。

  她往前一步，声音清亮：

  “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路是人走出来的，一条走不通，就换一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的话给了众人一丝慰藉，但终究是空话。

  李敬兰没再多说，她转向王书记，语气平静：

  “书记，这事急不来。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销路也不是一天能打开的。

  你给我点时间，我回城里想想办法。

  这厂子，你先帮我看着。”

  她顿了顿，看着王书记那双重新黯淡下去的眼睛，补充道：

  “放心，我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一定会负责到底。几天后，我们再来。”

  这句承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王书记猛地抬头，看着李敬兰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大姐，我信你！这厂子，我给你看好了！”

  回城的公交车上，尘土依旧飞扬。

  张玉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敬兰，你心里……有底吗？”

  “没底。”李敬兰回答得干脆利落。

  张玉芹一愣，随即苦笑：

  “那你还答应得那么斩钉截铁？我这心都让你给说得七上八下的。”

  “没底，才要去找底。”

  李敬兰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轮廓上。

  “硬闯是闯不过去的。供销社那是铁板一块，咱们没关系没门路，拿头去撞吗？得绕过去。”

  “绕？怎么绕？”

  “我还没想好。”

  李敬兰揉了揉眉心，连着几天的奔波和操心，铁打的人也有些乏了。

  “先不想了。对了，老师留的作业，咱们还没开始呢。”

  张玉芹一拍脑袋：

  “哎哟，你不说我真忘了！

  分析小生意……

  这都火烧眉毛了，哪还有心思搞那个。”

  “不，正好。”

  李敬兰眼中闪过一丝光，“脑子累了，就换件事做。说不定，答案就在里头。”

  ……

  第二天，李敬兰和张玉芹没有先去忙活厂子的事。

  两人像两个普通的食客，走进了赵晓梅的小饭馆。

  赵晓梅的饭馆还没到饭点，就已经坐了七八成满。

  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张桌子的小店面。

  天一热，赵晓梅干脆把院子里也摆上了桌子，扯上几根铁丝挂俩灯泡，傍晚时也能当大堂用。

  即便这样，院门口还常备着一溜儿小马扎，供人排队等位。

  李敬兰和张玉芹到的时候，正是日头最烈的中午。

  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炒菜油烟的热浪，从院子里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气。

  “哟，李阿姨！你们怎么来了？”

  林慧正端着两盘盖饭，眼尖地瞧见了她们。

  她如今利落了不少，穿着白色的工作服。

  头发用网兜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被生活浸润过的踏实笑容。

  “你忙你的，别管我们。”

  李敬兰摆摆手，眼睛却没闲着，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除了林慧，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年轻姑娘，也穿着同样的衣服，脚下生风地在桌子间穿梭。

  现在没空位，李敬兰也不急，拉着张玉芹就在院子边上站着。

  她俩这回过来，可不光是为了吃饭。

  主要是为了夜校老师布置的作业，分析一个身边的小生意。

  “大妹子，你们这儿还有座吗？”

  一个蹬着三轮车，满头大汗的师傅在门口喊。

  林慧扬声回道：

  “师傅，还得等一会儿，您要不先在门口坐会儿喝口水？”

  李敬兰走过去，从旁边的桌上倒了杯凉白开递给那师傅，“师傅，来，先解解渴。”

  那师傅也是个爽快人，接过来一饮而尽，擦了把嘴。

  “谢了啊大姐！我这拉完活儿，就想着这口。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得来这儿吃。”

  “这么远还专门跑过来？”李敬兰搭上了话。

  “那可不！”

  师傅一拍大腿，“我听车队的兄弟说的，说这儿的红烧肉盖饭，香得能把人魂儿勾走！

  我上回来吃了一次，嘿，真他娘的绝了！这不，今儿又想了。”

  正说着，里面有客人吃完走了。

  林慧赶紧招呼：“师傅，有座了，里边请！”

  那师傅乐呵呵地进去了。

  李敬兰和张玉芹没急着进去，又跟门口几个等位的人聊了起来。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是同学推荐的。

  说这家的酸豆角肉末盖饭是“下饭神器”，一份饭能干三碗。

  一对年轻夫妇说，是住在附近胡同里的。

  吃过一次就成了常客，省得自己回家开火了，比自己做的还好吃。

  每个人来的契机都不一样，但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两个字——口碑。

  不是靠打广告，就是靠着一个一个食客的嘴，一传十，十传百，把晓梅饭馆的名声传了出去。

  李敬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张玉芹在一旁也听出了门道，她凑到李敬兰耳边，小声说：

  “敬兰，我明白了。晓梅这生意，靠的就是街坊邻居、熟人带熟人。”

  “对。”

  李敬兰点头，目光投向院子里那些吃得满头大汗、一脸满足的食客们。

  “玉芹，你说，要是咱们的酱菜，也能让大家伙这么吃进嘴里，记在心里，那销路还用愁吗？”

  张玉芹愣住了。

  她脑子里还想着怎么去供销社求爷爷告奶奶，怎么去跟人磨嘴皮子。

  李敬兰这一下，直接把思路给拉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

  “供销社那块骨头，咱们暂时啃不动。硬闯，只会碰一鼻子灰。”

  李敬兰语气平静，思路却异常清晰，“咱们得换个法子，‘曲线救国’。”

  “怎么个‘曲’法？”

  “让咱们的酱菜，先在市扬上‘说上话’。

  等大家伙都说好，都想要的时候。

  你觉得，是咱们去找供销社，还是供销社来找咱们？”

  这个道理简单又直接，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张玉芹心里那团乱麻。

  “我懂了！就像晓梅这饭馆一样！先让东西自己长脚，自己跑！”

  张玉芹激动地一拍手，“可咱们上哪儿去找晓梅这饭馆这么好的地方？”

  李敬兰看着她，笑了，指了指后厨里忙得脚不沾地的赵晓梅，“这不就是现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