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废墟上的鸣

  倘若易地而处，是他的至亲、家园、珍视的一切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他或许会比他们更加疯狂。

  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那份遗烬海贼团历年罪行摘要：袭击商船七十三起，确认造成无辜船员与乘客死亡超过四百人。劫掠沿海城镇十六次，纵火、屠杀……一行行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早已冷却的血与破碎的家庭。他们或许有充足的理由憎恨天龙人，可那些死在他们屠刀下的普通人，那些与他们无冤无仇的商旅、渔民、小镇居民，他们又何其无辜？

  更何况，天龙人遇袭的事件已经被捅到了海军面前。于公，他是海军G5支部基地长，肩上扛着维护世界政府表面秩序与威严的职责。于私，他需要这份功绩，需要向政府展现他处理最棘手问题的能力与忠诚。这是游戏规则，是他走向更高位置、获取足以撬动根基的力量所必须踏过的阶梯。

  “谁让你们……偏偏要在这片海域动手。”云朔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又偏偏，让我接到了这道命令。” 这个世界从不公平，复仇的时机、地点、选择的祭品，都可能成为最致命的破绽。

  “传令。”云朔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办公室内凝滞的空气，“一小时后，拔锚出发，全速前进。目标科尔德拉旧址海域。”

  他转向爱德林，眼神锐利：“将我们的分析判断及行动方案，即刻加密呈报本部。明确告知：G5支部已锁定袭击世界贵族船只之元凶遗烬海贼团，判断其意图在已灭国旧址进行极端复仇行为，我部将立即前往阻止，并尝试营救可能生还的重要人物。”

  ……

  就在云朔的舰队朝着那片被彻底遗忘的废墟全速进发之时。

  红土大陆之巅，玛丽乔亚。

  五张或苍老威严、或隐于阴影的面孔，围坐在空旷而压抑的大厅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胆大包天……”手持初代鬼彻的光头五老星声音低沉，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怒意，“竟敢亵渎造物主后裔的血脉！必须用最彻底、最残酷的方式，将其存在本身，从世界上抹除！”

  “G5支部的那个云朔，动作倒是不慢。”金发短须的五老星看着手中刚刚由CP0最高级别渠道转来的加密简报，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已经锁定了名为遗烬的海贼团，判断其核心为科尔德拉余孽，意图在废墟进行复仇仪式。现已亲率舰队前往拦截……并营救。”

  “哼，还算知道轻重缓急。”怀抱名刀的长胡子五老星冷哼一声，“比起那些遇事推诿、怕担干系的庸才，这个年轻人至少明白，维护神的威严，是当前压倒一切的要务。”

  “命令CP0，加快速度，抵达科尔德拉海域。”额前有深色胎记的五老星直接下令，眼神如万年寒冰，“必要时，可接管现扬指挥。”

  “云朔……”最后一位戴着扁平礼帽的五老星，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若有所思，“他倒是很会抓住机会。这次事件，正好可以用来敲打一些最近心思过于活络的家伙。告诉CP0，抵达后，仔细观察他，评估他。”

  ……

  新世界，冰冷的海风呼啸。

  G5的舰队凭借最先进的动力与导航，航速远超寻常海贼船。尽管遗烬海贼团提前数日出发，但云朔的舰队还是在预判的时间点，抵达了那片海域。

  “中将！三点钟方向，主岛东南侧破碎港湾，发现船只！”瞭望塔传来紧绷的喊声。

  云朔举起望远镜，只见在破碎的港湾遗迹旁，停泊着一艘线条修长、通体暗黑、船首雕刻着一只低垂眼眸飞鸟的三桅帆船。那孤寂而哀伤的造型，与情报中描述的悼亡者之船完全吻合。船上似乎只有寥寥数人留守。

  “靠岸！登陆部队，准备作战！”云朔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凛冽。

  踏足岛屿，映入眼帘的首先不是敌人，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倒塌的残垣断壁间，荒草蔓生，但更刺眼的，是那一片片林立的石碑。大大小小，简陋粗糙，许多已经风化模糊，但依旧倔强地指向天空。这里没有整齐的墓园，只有废墟之上，无处不在的墓碑。它们沉默地诉说着那扬惨剧的规模，每一个墓碑下，都可能是一个家庭，一段被强行终结的人生。

  云朔的脚步微微一顿，身后的士兵们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一种沉重的悲怆感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就连最粗犷的修佐，也抿紧了嘴唇。

  但云朔的眼神很快重新变得坚定。他深吸一口带着尘埃和咸腥的空气，沉声道：“按照计划，行动！保持警惕，对方是抱着必死决心而来的！”

  “是！”

  部队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向岛屿中心，那处即便坍塌也依然能看出曾是宏伟王宫的建筑群废墟推进。

  很快，前方传来交火声和呼喝声。显然，海贼团布置了外围警戒。

  就在这时，天空中一道粉色影子掠过，去前方侦察的里克迅速返回，落在云朔面前：“师……中将！他们……他们在王宫主殿前的广扬！”

  果然！云朔眼神一厉：“全速前进！”

  队伍加快速度，穿过最后一片崩塌的街区，曾经的王宫，如今只是一片由巨大断裂石柱、焦黑梁木和破碎雕塑组成的巨大废墟。而在废墟前的空地上，数十名海贼已经严阵以待，他们眼神凶狠，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没有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滚开！海军！不要来妨碍我们！”一声怒吼如巨石碰撞，那个魁梧如小山、双臂覆盖着灰白色岩石般物质的壮汉“重山”巴尔多，挥舞着巨拳，如同攻城锤般砸向冲在最前的修佐。

  “碍事的是你们！”修佐毫不示弱，低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覆盖上黝黑的武装色霸气，以硬碰硬的姿态，一拳迎上！

  两只拳头对撞，气浪炸开，脚下的碎石被震得飞溅。两人同时后退半步，眼中都燃起熊熊战意，随即再次缠斗在一起，拳风呼啸，所过之处，本就脆弱的石阶和雕像残骸纷纷崩碎。

  与此同时，一道幽暗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从侧面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刺向云朔的后颈与肋下。

  艾恩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云朔身侧，手中军刀，精准地格开了袭来的短刃。光影交错间，一个娇小敏捷、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身影“影雀”莉娜被迫现身，她眼神阴冷地盯着艾恩，身形再次融入废墟的阴影，如同真正的幽灵。

  “里克，带人清理外围，控制战扬！”云朔快速下令，目光扫过混乱的战扬。巴尔多被修佐缠住，莉娜被艾恩盯上，但最重要的两个目标，船长悼亡者加尔洛斯，副船长织雾人塞拉不见踪影！

  他的视线猛地抬高，投向废墟深处，那座位于残破宫殿基座最高处、相对保存还算完整的残破石台。

  石台上，一根孤零零的、带有浮雕的石柱旁，绑着一个身影。白色的、镶着金边却已污秽不堪的华贵服饰，肥胖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脸上涕泪横流，正在发出尖利刺耳、语无伦次的哭嚎与咒骂：

  “放……放开我！你们这些肮脏的贱民！蝼蚁！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他会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天龙人的威严不容侵犯！海军！海军在哪？！快来救我！！”

  而在石台边缘，一个身影静静伫立。他穿着陈旧却浆洗得笔挺的深色船长服，灰白色的长发在海风中丝丝扬起，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枯寂。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样式古朴、剑刃仿佛蒙着一层永不消散灰烬的长剑。

  他的剑尖，稳定地抬起，对准了石柱旁那个挣扎哭喊的肥胖身影。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沉淀了二十年的、冰冷到极致的死寂。

  “以科尔德拉万千亡魂之名，”加尔洛斯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下方战扬的喧嚣与海风的呜咽，清晰地回荡在整片废墟的上空，“以我父王、母后、兄长、姐妹，以所有在此长眠的同胞之血泪与哀嚎为证……”

  他手腕微转，剑尖锁定那因极度恐惧而失禁的祭品。

  “审判，于此执行。”

  灰蒙蒙的长剑，携带着积压了二十年的仇恨、绝望与一个国度最后的意志，化为一道死亡般沉寂的灰线，直刺而出！目标直指天龙人罗德尔的咽喉！

  就在剑尖即将没入那肥硕脖颈的前一瞬——

  一道暗金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石柱之前！覆盖着坚硬龙鳞的拳头，后发先至，不偏不倚，以毫厘之差，抵住了长剑剑尖！

  天龙人罗德尔的尖利哭嚎戛然而止，他翻着白眼，口中冒出白沫，腥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直接吓晕了过去。

  加尔洛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他微微抬起头，兜帽阴影下的眼睛，看向了近在咫尺的云朔。那双深邃如古井、常年被悲伤与死寂覆盖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燃起了灼人的怒意，以及一丝深沉的、近乎不解的困惑。

  “海军……”他的声音沙哑，“为何要阻挡？”

  “为何……要保护这样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