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一样的肉垫

  阿德曼继续哭。

  从凯林和玛丽亚，又想到前世自己的经历，瞒着所有的委屈，隐去本性，在沈氏家族那些旁支的算计与阴谋中，一步一步走到总裁的位置，这中间经历的苦难与折磨，也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陪客户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被同样喝醉酒的客户甩了一个酒瓶子过来，瞬间被打得头破血流。那一次，他在酒店外面躺了好几个小时，血流得到处都是，还好最后被杨月这个小秘书找到，送他去了医院。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反倒生出一种解脱的幸福感，终于不用再承担这么重的担子了。

  阿德曼越想越委屈，又想到凯林的凄惨境遇，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临朔轻轻抱住巨龙的脖子，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慰：

  “听话，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在，放心，我一直都在。”

  没想到阿德曼哭得更伤心了，这般放肆地发泄所有委屈，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毫无遮掩地痛哭，将满心悲伤尽数袒露。

  阿德曼本是一条龙，还是体型无比巨大的龙，眼泪的量可想而知。

  没一会儿，临朔的肩膀就彻底湿了，他甚至哭得长鼻子都耷拉下来。虽说他身体里分泌的液体，都是滚烫的，但临朔依旧静静站着，等他把情绪发泄完。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德曼终于停了哭，临朔才恢复了一贯的语气：

  “蠢龙，你刚才梦到凯林了？”

  阿德曼吸了吸鼻子：

  “是的。”

  “那你先看看脚下。”

  经临朔提醒，阿德曼才低头望去——一具具森森白骨，被尚未腐烂的黑衣裹着，露出森然的头骨。尤其是白骨上缠着的女性长发，仿佛还带着一丝生机，在山风里轻轻拂动。

  阿德曼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若是只是人的尸骨堆积，他或许不会这般害怕，可头发，是他一辈子的阴影。（杨月曾拿过某笔记的小说给他看，里面的某些场景，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恐惧。）

  恢复理智的阿德曼，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巨大的爪子，正踩在一具尸骨的头骨上，骷髅头上的黑发，还在他的爪下轻轻摩擦。

  他被这触感吓得猛地跳了起来。

  因体型太过庞大，这一跳，震得不少白骨散了架。

  临朔忍不住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蠢龙，你又增加了工作难度。”

  落地的阿德曼有些不好意思，用爪子挠了挠脑袋，模样憨态可掬，看得临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阿德曼顿时愣住，连忙追问：

  “主人，你刚才笑了？”

  “没有。”

  临朔的回答十分干脆，脚步却向洞穴深处迈去，显然这洞穴的空间远比想象中更大。

  “哦……我肯定你笑了，我亲爱的主人。你笑起来真的美极了，能再笑一次给我看看吗？真的，这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阿德曼跟在临朔身后，边走边说。

  临朔没有理他，神情却明显柔和了几分，他低头看向阿德曼：

  “接下来，你的工作可能会有点麻烦。”

  阿德曼不解：

  “为什么？”

  临朔指着地上的女性尸骨：

  “你得把这些尸骨全都拼凑完整，这可不是件容易事。”

  “啊……”

  阿德曼看着满地尸骨，以及尸骨头上那看起来依旧油亮的黑发，整条龙都忍不住发抖：

  “主人，你……你确定吗？我既不是医学生，生物也学得不好，说不定拼完，她们身上会多些骨头，或是少些骨头，那可就糟了。”

  临朔轻声蛊惑：

  “我亲爱的宠物，要相信自己，毕竟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龙。”

  “那你呢？我尊敬的主人？”

  临朔勾了勾唇角：

  “当然，我要去四处看看这个洞穴。”

  “…………”

  阿德曼心里腹诽：

  自己真是第一次见识到精灵王的厚脸皮，让他干苦力，自己却去逛风景。果然，精灵和龙之间，还是不能太熟。

  可龙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阿德曼只得应下，站得端正，恭敬地对临朔说：

  “一切都听您的吩咐，我亲爱的主人，尊敬的临朔陛下。”

  临朔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往洞穴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余光轻轻瞥了眼对着尸骨犯愁的阿德曼，唇角方才扬起的弧度悄悄淡了几分。

  阿德曼往四周望了望，才发现这洞穴的空间大得离谱：

  踏入其中，只觉自身如蝼蚁般渺小，视线所及的地方辽阔得仿佛能容纳整座村落，抬头甚至望不到洞顶的轮廓，唯有昏暗中模糊的岩壁，在视野里无限延伸。

  洞内遍地怪石嶙峋，各式岩石或突兀耸立，如猛兽盘踞；或斜倚交错，似利刃横陈。岩石表面沟壑纵横、棱角锋利，岁月冲刷的纹理在光影里层层叠叠。踩在碎石交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能听见石子碰撞的脆响。

  数不清的小洞更是随处可见，它们或嵌在岩壁半腰，或藏在巨石缝隙之间，大的能容几人弯腰进入，小的仅能窥见一抹黝黑的缝隙。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本该让人觉得压抑又惊悚，可阿德曼却莫名感到一股熟悉的安全感，仿佛回到了家人身边，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契合。

  奇怪……

  太奇怪了……

  那股安全感顺着龙鳞钻进骨子里，像幼时隐约记着的龙巢气息，温热又安稳，可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会在这陌生的洞穴里感受到这般熟悉的感觉。

  阿德曼心里想着，爪子上的动作却没停。他费力地用后脚站立，伸出两只前爪抱起一颗头骨，满心恐惧又格外小心翼翼，将它移到一旁，又抓起一截胳膊骨比对。（洞穴出口本就怪石嶙峋，再加上洞底离洞口足有五百米高，尸体被从洞口扔下，能保持完整的尸骨本就没多少。）

  他想将一截腿骨与骨盆拼凑在一起，却对着两根模样相近的腿骨犯了难，愣了半天也分不清左右，刚伸手想去轻碰确认，其中一根骨头就啪嗒一声碎了。阿德曼只得无可奈何地站在原地发呆，嘴里念叨着：

  “好姐姐，别怪我……我真的是好心，想把你们的尸骨拼完整。”

  就在这时，临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绕着一侧的岩壁缓步走了半圈，指尖偶尔轻触冰冷的石壁，目光忽然定格在山崖上，这才唤了阿德曼：

  “阿德曼，快过来，我发现了些东西。”

  阿德曼正为拼尸骨的事犯愁，听到这话立刻展开翅膀，循着声音飞了过去。

  等阿德曼和临朔站在一处，他才看到山崖上那块巨大的凸起石块。

  临朔问：

  “你看这石块，和你的爪子像不像？”

  阿德曼伸出爪子看了看：

  锋利弯曲的爪尖下，是一团梅花形状的肉垫，肉垫表面覆着粗糙的角质层，瞧着竟还有几分弹润。

  临朔面无表情地将手放在阿德曼的肉垫上，又问：

  “蠢龙，你看那凸起，和你的肉垫形状是不是一模一样？”

  阿德曼瞬间瞪大了眼睛，惊叹道：

  “我尊敬的主人，你真是好眼力，我都没注意到。”

  临朔尴尬地轻咳两声：

  “你可以把爪子对准那凸起的石块放上去试试，说不定会有惊喜。”

  “哦……亲爱的主人，你说得太对了。”

  说着，阿德曼便飞向了那块凸起的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