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凯林和玛丽亚

  玛丽亚在小凯林的呵护下慢慢长大。

  阿德曼就这么默默看着两个女孩子的故事。

  两岁的玛丽亚因为脸上的疤痕，被同村的男孩子嘲笑是丑姑娘。

  凯林当即拿着扫帚打了回去，硬是把那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打到跪地给玛丽亚道歉才罢休。

  凯林依旧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是个帅气的假小子。

  阿德曼能看出来，瓦莱里安尽可能地将凯林打扮成男孩子，而且镇里的人一直都不知道她是女孩子的身份。

  在这个对女孩并不友善的小镇上，作为镇长的他，正在竭尽自己的能力保护着女儿。

  当男孩哭着回家后，小凯林蹲下身给玛丽亚擦拭脸颊的眼泪：

  “不怕，他要是敢再说我亲爱的玛丽亚坏话，我就再把他打回去。”

  玛丽亚擦干眼泪，露出了笑容：

  “嗯，不哭！”

  这时正是春天，梦眠镇的光景竟真是美极了。阳光肆意洒满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天上没有灰蒙蒙的雾气，四处开满了助眠的花朵。蓝天白云之下，这里宛若童话世界，和阿德曼最初看见的那个热闹却透着诡异的镇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只有那些身披黑衣的妇人，被面纱遮住面孔的老妇人，眼中不时流露出几缕憔悴。

  这样美好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玛丽亚能救治病人的天赋出现。

  那天早晨，昨夜刚下过雪，镇子上有个醉酒的男人，裹着毛大衣，被人发现倒在镇长瓦莱里安家的红房子前。那时的玛丽亚，刚满八岁。

  她和凯林看见那个没了呼吸的男人被众人围在中间，便扒开人群往里瞧。

  玛丽亚小声问：“这位可怜的叔叔是怎么了？”

  一位夫人抹着眼泪叹气：

  “冻了一整晚，哎……这么冷的天，怕是活不成了。”

  凯林赶紧捂住玛丽亚的眼睛：

  “走，玛丽亚，别看，跟我回家。”

  凯林的声音十分磁性，和她的外貌一样，让人分不清男女。

  围观的男人们顿时哄笑起来：

  “哎呀……镇长家的凯林怕是要娶玛丽亚当新娘呢，瞧把这孩子给护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跟着哄堂大笑。

  凯林立刻护在玛丽亚身前，用少年般的嗓音朗声说道：

  “那又怎么样，我家玛丽亚比你们任何人都好，都善良！”

  阿德曼看见，玛丽亚并没有因为众人的嘲讽而难过，反而径直走到那名看似已经断气的醉汉身旁，大声说道：

  “神啊，你们快别笑了，他还没有死！”

  “你一个小毛孩子，说他没死，他就能不死吗？嘿，快回家去吧，小心他晚上变成幽灵来找你，别耽搁我们把可怜的约翰安葬了。”

  “真的，他没有死，我觉得我可以救活他。”

  年幼的玛丽亚一脸坚定，坚持着自己的判断。

  凯林张开双臂挡在玛丽亚身前，同样肯定地说道：

  “我相信我亲爱的玛丽亚，她说可以，就是可以！”

  众人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小姑娘。更有人抱臂站在一旁，冷嘲热讽：

  “行啊，那就让我们瞧瞧，这个丑姑娘是怎么把一个醉汉救活的。”

  结果可想而知，玛丽亚展现出了她那神圣的天赋。她以圣光的力量，真的将男人救醒了。

  可也就是从这天起，她开始被镇民排挤。人们认定她是个可怕的、能决定他人生死的魔鬼，要求将玛丽亚赶出镇子的呼声，越来越高。

  就连巫师盖恩，也担心玛丽亚会给小镇带来灾难，专程找到镇长瓦莱里安，逼他拿出解决办法。

  瓦莱里安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让凯林这个小姑娘自己去处理这件事。

  凯林抬起头，看着父亲说：

  “爸爸，玛丽亚不是什么魔鬼，她是仙女，只有仙女才会救治病人。如果您容不下我们，我们可以搬到妈妈曾住过的黄房子里去。要是有人问起，您就说玛丽亚和您已经没有关系了。而我，会在黄房子里继续守护玛丽亚。”

  瓦莱里安沉默了许久，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对凯林说：

  “孩子，也许你说的对。女孩子只要来了月事，就和家族没有关系了。我想，为了平息镇民的怒火，让玛丽亚不受到伤害，只能这么做了。”

  凯林气得浑身发抖，当晚就收拾好行李，带着玛丽亚搬进了黄房子。

  为了让黄房子变得更温馨，她们一起动手装扮：凯林去后山捡来光滑的溪石，一块块铺在窗台边沿；玛丽亚把路边采的野雏菊插进缺了口的陶罐，摆在斑驳的桌角；她们还用瓦莱里安送来的旧麻布，缝补好漏风的窗棂，又在门框上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两个人的名字。慢慢地，这间破旧的小房子，就变成了阿德曼第一次看见时那般温暖的模样。

  之后，她们便在黄房子里住了下来。

  虽然镇民们依旧害怕玛丽亚，但只要有人得了治不好的病，还是会跑到黄房子来请求她救治。玛丽亚也从不计前嫌，将所有送来的病人都一一治好。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对她充满敌意。比如巫师盖恩，就总是来劝说玛丽亚离开小镇。

  凯林每次都会把盖恩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个坏透了的老家伙。

  阿德曼也跟着在心里骂，骂盖恩是个坏透了的老家伙。（当然，没有人能看见阿德曼。）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玛丽亚十四岁那年。

  那天，凯林去找了父亲，告诉了他一件事：自己见红了，来了月事。

  瓦莱里安心疼地看着女儿，随后告诉了凯林一个可怕的事实：在梦眠镇，凡是来月事的女性，都要进行下体缝合。

  更不幸的是，父女俩的这番话，恰好被门外的盖恩巫师听见。凯林是女孩子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

  可凯林却把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她最后一次拥抱了玛丽亚，随即冷下脸，对她说：

  “玛丽亚，我讨厌你，讨厌你脸上丑陋的伤疤，讨厌你能医治病人的能力！你就是个恶魔，是会给梦眠小镇带来灾难的恶魔！你必须离开我们的小镇，必须离开——不，你现在就走！”

  玛丽亚强忍着眼眶里的委屈，哽咽着问：

  “我亲爱的凯林，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就是讨厌你！你必须离开镇子，父亲说得对，你会给这里带来灾难！”

  “哦……我亲爱的凯林！”

  玛丽亚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凯林，可迎来的，却是凯林冰冷的眼神：

  “你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马车也备好了。你现在就走，立刻走，马上走！我讨厌你，讨厌透了！”

  玛丽亚的脸色瞬间煞白，眼中的泪珠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凯林，这是真的吗？你真的要我离开吗？”

  “是的，你必须离开！”

  凯林咬着牙，语气无比坚决。

  玛丽亚望着她，轻声问：

  “那样……会让你快乐吗？”

  凯林死死咬着下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是的！”

  阿德曼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在心里叹气：真是两个傻姑娘啊。

  玛丽亚最终还是离开了。

  就在玛丽亚离开的第二天，凯林就被人强行带去进行缝合礼。没有任何麻醉，没有任何消毒措施，这场残酷的仪式，由一个老妇人亲手操刀。

  瓦莱里安站在黄房子外，不停地祈祷。凯林痛苦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梦眠镇。

  阿德曼站在红房子前，看着头顶那片阴郁的天空，渐渐扭曲成一个怪石嶙峋的深洞。他看着瓦莱里安抱着凯林冰冷的尸体，亲手将她扔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黑洞里。

  他仿佛能感受到凯林所承受的所有痛楚，忍不住嘶吼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大叫：

  “不……不要！该死的！不要！她们是无辜的，是无辜的啊！该死！真是该死！”

  “阿德曼，笨龙，快醒醒！快醒过来！你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了！我就要讨厌你了，蠢龙，快醒过来吧！”

  阿德曼在噩梦里拼命挣扎，挣扎着。

  突然，一股清冷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刺骨的寒意逼着他清醒过来。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一双巨大的红色龙瞳里，早已浸满了泪水。

  “怎么了，阿德曼？”

  说话的是临朔，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阿德曼，这条巨龙，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发出阵阵呜咽的龙吟：

  “凯林……凯林真的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