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谁在外面？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里屋门外。

  借着窗纸透进的、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她看到门板上那个破旧的木质门闩，似乎在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颤动？不是被风吹的，更像是有东西在外面，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拨动？

  极度的恐惧，反而激发出一股求生的本能。小草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炕上坐起，眼睛死死盯着那颤动的门闩，手在炕席上胡乱摸索着，想抓住点什么。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那把满仓留下的、她白天用来缝补的剪刀！

  她一把抓起剪刀，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铁柄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带来了一丝虚弱的、壮胆般的触感。她蜷缩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将剪刀尖对准门口的方向，尽管她的手抖得厉害。

  门闩又动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就在小草几乎要尖叫出声的瞬间——

  “喵呜……”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颤抖和凄凉的猫叫，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猫？

  小草愣住了，紧握剪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喵呜……呜……”又是一声，更微弱，更可怜，还伴随着爪子轻轻抓挠门板的细微声响。

  不是贼，不是野兽，是一只猫。一只在这样可怕的暴风雪夜里，不知从何处逃来、寻求庇护的野猫。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脱力般的虚软和哭笑不得的后怕。

  她放下剪刀，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门外的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门内人的松动，抓挠得更急切了，叫声也带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

  小草坐在黑暗中，喘息了一会儿。听着门外那可怜兮兮的猫叫和风雪呼啸的声音，心里某一块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同是这寒夜风雪中的沦落者。它没了栖身之所，她没了相依之人。

  犹豫了片刻，她慢慢挪下炕，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凑近门缝，低声问：“谁在外面？”

  “喵……”回应她的，依旧是那声细弱的猫叫。

  她轻轻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寒风裹挟着雪沫，立刻扑面而来，冷得她一哆嗦。

  借着雪光，她看到门槛外的地上，蜷缩着一小团灰扑扑、脏兮兮的东西。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狸花猫，身上的毛被雪水和泥浆粘成一绺一绺，瑟瑟发抖，一双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正惊恐又期盼地望着她。

  看到门开，小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寒冷和求生的欲望又让它停在原地，只是更加可怜地“咪呜”了一声。

  小草的心软了。她侧过身，让开门缝，轻声说：“进来吧，外面冷。”

  小猫犹豫了一下，似乎确认没有危险，才贴着门边，极其敏捷地“哧溜”一下钻了进来，然后迅速躲到了堂屋灶台后面黑暗的角落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这个陌生的人。

  小草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将风雪隔绝在外。

  堂屋里似乎因为多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活着的生命，而少了几分死寂的可怕。

  她走到灶台边，就着余烬的微光，看到那小东西蜷缩在柴禾垛的阴影里，依旧在发抖。

  她想了想，从晚上吃剩的、已经冷掉的玉米糊糊碗里，刮了一小勺，放在一个破碟子里，又往里加了点温水搅和开，然后轻轻将碟子推到灶台角落，离那小猫不远的地方。

  “吃吧。”她低声说，然后退回里屋门口，没有靠太近。

  小猫警惕地看着她，又看看那碟子，鼻尖耸动着。

  食物的气味显然对它有着巨大的诱惑。它犹豫再三，终于抵挡不住，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先是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一下，然后便埋头，急切地、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小草就站在里屋门口，静静地看着。昏暗的光线下，那只瘦弱肮脏的小猫，贪婪地吃着那点简陋的食物，小小的身体因为进食和温暖，渐渐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底弥漫开来。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悲伤，而是夹杂了一丝微弱的、对另一个脆弱生命的怜悯，和一种……被需要的、极其微小的责任感。

  它需要食物，需要温暖，需要一个躲避风雪的地方。而她，有这个空荡冰冷的屋子，有残羹冷炙，还有……一点点多余的、不知该给予谁的善意。

  小猫很快吃完了碟子里的糊糊，连碟子边缘都舔得干干净净。

  它抬起头，满足地“喵”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看向小草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依赖和试探。

  小草没有再靠近它，只是轻声说：“就待在那儿吧，别乱跑。”然后，她转身回了里屋，重新躺下。

  屋外的风雪依旧，但堂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呼吸声，细弱，却真实存在。

  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部分因为风声和孤独而放大的恐惧。

  她依旧思念满仓，依旧感到无边的寒冷和孤寂。但这一夜，在这肆虐的风雪中，因为一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她第一次没有完全被绝望吞没。

  她为一个更弱小的生命，提供了一点点庇护，也为自己死水般的生活，投下了一颗微小的、带着生气的石子。

  虽然依旧不知道明天该如何，虽然长夜依旧漫漫，但至少这一刻，她不是彻底孤单的。

  她闭着眼，听着风声、雪粒敲窗声，还有堂屋角落里，那只小猫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咕噜声，和它轻轻舔舐毛发的声音。

  这些细微的声响，汇成一种奇异的、安慰般的白噪音，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在沉入疲惫的睡眠之前，她模糊地想，明天，或许该找点破布，给那小东西在灶台边搭个暖和点的窝……

  微光，总是在最深的黑暗里，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透出第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