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冰冷的心
作者:子园居士
赵婶很快挑满了水缸,又麻利地把屋里屋外稍微归置了一下,叮嘱小草中午把鸡蛋煮了吃,红枣可以熬粥,这才提着空篮子离开。
小草一个人坐在渐渐暖起来的堂屋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看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
屋子里依然空荡,依然寂静,但似乎……不再像清晨醒来时那样,冰冷绝望得让人窒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里面的小家伙,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日子,还得过下去。”
声音很轻,却在这个空旷寒冷的冬日早晨,清晰地回响在她自己的耳边,也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进了她刚刚经历严霜、一片荒芜的心田。
日子像冻僵的溪流,看似凝滞不前,却又在冰层之下,极其缓慢地挪动着。
转眼,满仓下葬已过了十来天。山里的冬意愈发浓重,早晨屋檐下的冰棱挂得老长,正午阳光稍好时,才滴滴答答化些水,不等流到地面,傍晚又冻成了新的、更粗壮的冰柱。
小草的身体,随着孕期的推进,一天比一天沉重。
走路时不得不更大幅度地后仰,脚步也越发蹒跚。腰背的酸痛成了常态,夜里翻身都变得困难,常常因为一个姿势久了,半边身子麻得动弹不得,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慢慢侧过身。
腿脚也有些浮肿,那双原本合脚的旧棉鞋,现在穿进去都觉着紧绷,脚踝处勒出深深的印子。
每日清晨醒来,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空洞感依旧会第一时间攫住她。但她也渐渐学会了如何与之共处。
她不再躺着等待那阵灭顶的悲伤过去,而是强迫自己立刻起身,用身体的活动,去对抗心里的寒意。
这天,又是一个灰白寒冷的清晨。她像往常一样,生火,热粥,喂鸡,扫院子。做这些时,她的动作很慢,却有种异样的坚持。
扫帚划过霜冻地面的沙沙声,鸡群啄食谷粒的笃笃声,锅里米粥翻滚的咕嘟声……这些单调的声音,构成了她新生活里唯一的、切实的背景音,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和责任的延续。
扫完院子,她看着角落里那堆满仓生前拾回来、尚未劈开的湿柴。
这些柴禾粗细不一,有些还带着没剥干净的树皮和湿漉漉的苔藓。满仓在时,这些都是他的活计。
他会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用斧头一下一下,把粗的劈细,长的截短,码放得整整齐齐,干燥好烧。
小草走到柴垛前,拿起那把靠在墙边的、沉甸甸的斧头。
斧柄被满仓的手掌磨得光滑油亮,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印痕和些许陈年的污渍。她的手比满仓的小很多,握上去空落落的,几乎使不上力。
她试着举起斧头,对准一根碗口粗的短木桩。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腹部的沉重也让她很难找到合适的发力姿势。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挥下!
“咚!”斧头砍在木桩上,只嵌进去浅浅一道,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软。木桩纹丝不动。
她喘了口气,把斧头拔出来,调整了一下角度和姿势,再次挥下。这次稍好一些,木桩裂开了一道缝。
她一下,又一下,笨拙而执着地劈砍着。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在冰冷的空气里变成细小的白雾。腰背的酸痛加剧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不满这剧烈的震动,不安地踢腾起来。
但她没有停。仿佛劈开的不是木柴,而是堵在心头的那块坚冰,是生活加诸于她的、沉重的无奈。
每一斧下去,都伴随着她粗重的喘息和心底无声的嘶喊。
不知劈了多久,那根木桩终于在她不成章法的劈砍下,四分五裂。
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扶着斧柄,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散落的、大小不一的柴块,心里却没有多少成就感,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短暂的麻木。
“小草!你这是干啥呢!”赵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焦急和责备。
小草抬起头,看见赵婶挎着篮子快步走进来,脸上满是心疼。“你这身子,怎么能干这种重活!快放下!快放下!”赵婶抢上前,夺过她手里的斧头,又扶着她到堂屋门口的凳子上坐下。
“我就是……想试试。”小草低声说,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颤抖。
“试什么试!这哪是你能干的活!”赵婶看着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汗珠和微微发抖的手,眼圈又红了,“满仓不在了,可还有婶子,还有大伙儿呢!这些力气活,你说一声,谁不能来搭把手?非得自己逞强!万一抻着了,摔着了,可怎么得了!”
小草低下头,没说话。她不是逞强,只是……只是不想事事都依赖别人。满仓走了,这个家是她的了,她得学着扛起来,哪怕扛得歪歪扭扭,摇摇欲坠。
赵婶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的倔强。
她把带来的篮子放到桌上,里面是一小罐猪油、一把小葱和几个还带着泥的萝卜。
“今天镇上赶集,我让铁牛去买了点东西。这油你留着,炒菜时放一点,肚子里有孩子,不能一点油水没有。萝卜炖汤,放点葱花,也暖胃。”
小草看着那些东西,心里酸涩又温暖。“赵婶,又让您破费了……”
“说什么破费不破费!”赵婶摆摆手,“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可不能亏着嘴。对了,”她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深灰色的粗布,“这是我翻箱底找出来的,料子糙了点,但厚实耐磨。你如今肚子大了,原来的衣裳怕是不合身了,我给你量量,赶着给你做两件宽大些的罩衫和裤子,穿着舒服。”
小草摸着那些粗粝却厚实的布料,指尖传来陌生的触感,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些最朴实的关怀,像冬日里微弱的炭火,不足以驱散所有的严寒,却让她知道,她不是彻底孤零零的。
“谢谢赵婶。”这一次,她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切。
赵婶动作麻利,拿出随身带的软尺,给小草量了尺寸,一边量一边念叨:“腰身得放得多些,胸口也得宽松……唉,你这孩子,瘦得只剩个肚子了,可得好好吃饭……”
量完尺寸,赵婶没有立刻走,而是帮着把灶台和水缸又收拾了一下,把满仓留下的那些湿柴搬到堂屋门口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摊开。
她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村里听来的闲话,哪家媳妇生了,哪家婆媳拌嘴了,试图用这些烟火气,冲淡这屋子里的冷清和悲伤。
小草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里屋的方向。那里,还放着满仓的一些旧物,她一直没敢仔细去动。
送走赵婶后,堂屋里又恢复了寂静。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却冰冷的光斑。小草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慢慢地走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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