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逐客令

  “怎么样？”玄千机声音紧绷。

  柯余站起身，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净手，声音平静无波：“高热不退，源于伤口严重毒邪内侵，兼有失血体虚，十指指甲被蛮力拔除，甲床尽毁，筋络受损，皮肉溃烂已深，寻常金疮药已然无用。”

  他顿了顿，看向玄千机：“我能做的，是以金针暂时镇住痛楚，以特制汤药内服退热拔毒，再以清肌生骨散外敷，控制溃烂，或许能保她这双手不至于完全废掉，但想要恢复如初——”

  他摇了摇头，“绝无可能，日后堪堪握物，已是万幸。”

  “绝无可能”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玄千机的心脏，也让一旁的桃幺和云母瞬间脸色煞白。

  玄千机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痛苦与暴戾。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桃幺带着哭腔问。

  柯余一边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排细长的金针和几个瓷瓶，一边淡淡道：“家师或许有更高明的手段，但以此女伤势拖延良久，恐也……”他未尽之意，众人皆明。

  “柯先生，”一直沉默的谢芜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声音虚弱却清晰，“多谢先生坦言，能保住性命，已属侥幸，至于这手日后能否如常，事在人为……先生尽管先医治。”

  她的话平静而坦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唯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玄千机猛地看向她，看到她苍白脸上那抹强撑的镇定，心中痛楚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柯余深深一揖：“请先生先为她施治，稳住伤势，无论结果如何，玄某感激不尽，诊金及先生所需一切药物，玄某必十倍奉上。”

  柯余看了玄千机一眼，点了点头。

  清创的过程如同酷刑。

  谢芜依旧疼得浑身痉挛，牙齿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却硬是只发出几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柯余对谢芜的忍耐力似乎也有些意外，动作更加利落。

  清创后，他迅速施针，几枚细长的金针精准刺入谢芜手臂和头部的几处穴位。

  渐渐地，谢芜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意识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接着，柯余敷上药散，用干净细布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光已大亮。

  柯余净了手，对玄千机道：“今日暂且如此，金针需两个时辰后取出，汤药按时服用，外敷药每日更换一次，务必保持洁净，三日内若能退热，溃烂不再蔓延，便有转机，我会每日过来查看。”

  他留下一些药散和丸剂，便告辞离去，乔穆立刻护送他出去并处理后续。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谢芜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药味。

  玄千机坐在床边，握着谢芜未受伤的手腕。

  “阿芜，”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那些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接下来的几日，谢芜在柯余每日的诊治和玄千机寸步不离的照拂下，高热终于渐退，伤口虽依旧狰狞，但溃烂蔓延之势被遏制，开始有细微的收口迹象。

  只是那双手，依旧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玄千机几乎包揽了谢芜所有起居细务，喂药喂食，擦拭更衣，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小心，到后来的熟练轻柔。

  谢芜起初还觉赧然，但见他神色专注，毫无杂念，心中便也渐渐安定，

  桃幺和云母则负责打理其他杂事，采购食物药材，警惕外间动静。

  乔穆每日往返于小院与黑市之间，传递消息，换取必需之物。

  第五日午后，院门被叩响，来的竟是多日不见的西越提。

  他依旧穿着体面的锦袍，但神色间却带着明显的焦虑，身后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随从。

  “严老板，”西越提对着开门的乔穆拱了拱手，“冒昧来访，叨扰了。”

  玄千机从屋内走出，神色平淡：“西越老板，请进。”

  西越提进了简陋的堂屋，目光下意识地往内间瞟了一眼，随即收回，搓着手，干笑两声：“严老板住得可还习惯？这几日城中不甚太平，没扰到府上吧？”

  玄千机示意他坐下，不答反问：“西越老板今日前来，是有要事？”

  西越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严老板，在下是来提个醒，也是想问问诸位打算何时启程离开赤岩城？”

  玄千机眉梢微动：“西越老板何出此言？莫非是我们在此，给老板添了麻烦？”

  “不是麻烦，是……”西越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祸事！公主殿下前几日丢了一件极其贵重的物件，雷霆震怒！如今已不是秘密搜查，而是下了严令，怀疑有内贼勾结外匪，要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地搜！守军和公主的亲卫都出动了，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凡是来历不明的外地人，都是重点盘查对象！这处宅子虽偏，恐怕也躲不过这几日了！”

  他顿了顿，语气催促恳求：“严老板，你们兄妹几人来路……呃，我是说，你们毕竟是外乡人，又带着病人，在此久居，万一被官差撞见，盘问起来，在下恐怕也担待不起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赤裸裸的逐客令。

  玄千机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沉吟片刻，道，“西越老板的难处，我们明白……明日天色未明之时，我们便离开，车马之事，就有劳西越老板费心打点，酬金加倍。”

  西越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严老板爽快！放心，车马和出城的打点，包在在下身上！定让诸位平平安安地离开赤岩城！”

  送走西越提，小院内的气氛立刻凝重起来。

  “王爷，西越提不可尽信，他急于让我们离开，未必全因官府搜查，也可能是怕我们暴露连累他更多秘密。”乔穆沉声道。

  玄千机点头：“本王知道，但他说的情况应当属实。月茗如此大动干戈，此地确实不能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