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恐怖的铁浮屠

  八天，在和平年代或许只是弹指一挥，但在战火纷飞的太原，这八天，漫长得如同八个世纪。

  自赵玖做出那一去不回的御驾亲征决定，大宋这架己因百年承平与内部倾轧而锈迹斑斑、齿轮卡涩的战争机器。

  在“国仇家恨意难平”的怒吼与新君不惜己身的决绝姿态刺激下，竟爆发出了惊人的、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效率。

  政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递四方，粮秣军械被强行从各州府库中挤出、征集，驿道上信使与调兵符节往来如织。

  在人心惶惶强敌压境的绝境下，赵玖的御驾亲征如同一剂猛药，强行激活了帝国最后的气血。

  短短数日，竟然在汴京周边及河北、河东尚能控制的区域，硬生生集结起了十五万大军！

  这十五万人马，成分复杂。

  有拱卫京畿但久疏战阵的禁军，有从各地赶来的厢军、乡兵，也有闻讯自发前来投军的义士豪杰。

  装备参差不齐，士气高低有别，但汇聚在一起，终究形成了一支不容忽视的庞大军团。

  兵分两路。

  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臣宗泽，奉命率领五万偏师，火速驰援同样岌岌可危的幽州方向，力图稳住东部战线。

  而赵玖本人，则亲率主力十万，以岳飞为前锋，韩世忠、杨沂中为左右翼，李纲总揽后勤协调。

  不顾一切地沿着尚在宋军控制下的通道，向着被金军东西两路重兵集团死死围困的太原城挺进！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疯狂：

  不是简单的解围，而是要在太原城下，与金军主力进行一扬战略决战！

  一举击溃甚至歼灭其有生力量，彻底扭转北疆颓势！

  一路上，烽烟处处，残破的村庄、废弃的驿亭、倒毙路旁的尸体，无不昭示着战争的残酷与金军兵锋的肆虐。

  但赵玖车驾所至，那面高高飘扬的龙纛，却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吸引着沿途残存的军民。

  不断有小股溃兵重新归队，有百姓箪食壶浆，更有地方豪强带着私兵部曲前来投效。

  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氛，笼罩着这支向着死亡漩涡中心前进的军队。

  终于，在突破金军数道外围阻截后，赵玖率领的援军主力，如同利剑般刺入了太原包围圈，与城内苦苦坚守的宋军成功汇合！

  太原，这座控扼河东、屏蔽关中的千年雄城，此刻已然化作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当赵玖在杨沂中等精锐班直拼死护卫下，登上那饱经战火、墙体遍布裂痕与烟熏火燎痕迹的城楼时。

  扑面而来的不仅仅是凛冽的北风，更是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焦糊味、以及伤口腐烂特有的恶臭。

  耳中充斥的，除了风声、旗帜猎猎声。

  更有从城墙下、从城内伤兵营传来的、连绵不绝的、压抑或凄厉的哀嚎与呻吟。

  目光所及，城墙上下，瓮城内外，到处是来不及清理或根本无法清理的尸骸。

  宋军士卒的红色战袄与金人骑兵的皮袍铁甲混杂在一起，被凝固的、黑褐色的血液黏结在砖石上、土地上。

  残破的兵器、碎裂的盾牌、折断的箭矢随处可见。

  许多尸体保持着搏斗的姿态，互相掐着脖子，咬着耳朵，插着刀剑，狰狞可怖。

  更有一些被砲石砸碎、被火烧焦的残躯，难以辨认。

  赵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城垛。

  触感粗糙而黏腻，那是不知浸透了多少层鲜血、又经风吹日晒后形成的、一种令人作呕的硬壳。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书中读到的“尸山血海”、“惨烈无比”，在此刻化作了最直观、最冲击感官的现实。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隔着屏幕与文字的历史，而是真真切切、每时每刻都在用生命和鲜血书写的现实。

  “杀啊——！！！”

  “挡住他们！为了官家！为了太原！！”

  远处，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如同海潮般涌来，打断了赵玖的思绪。

  金军的新一轮攻势，开始了！

  而且，这一次的攻势，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狂暴！

  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又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金军士兵的眼睛都红了，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原因无他——那面高高飘扬在太原城头、象征着大宋皇帝亲临的龙纛，彻底点燃了他们的贪婪与疯狂！

  金军统帅完颜宗翰在接到斥候确认大宋新皇帝赵玖确实进入太原城的急报后，兴奋得仰天狂笑！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要攻破太原，擒获或杀死宋朝皇帝，那么整个大宋的抵抗意志将瞬间崩溃！

  届时夺取汴京、吞并中原，将易如反掌！

  他立刻传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猛攻太原！

  擒杀宋帝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滔天的富贵与荣耀仿佛近在眼前，金军上下如同打了鸡血，攻势如潮，悍不畏死。

  “官家！金虏攻势凶猛，此处过于危险，请官家即刻移驾下城，暂避锋芒！”

  杨沂中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挡在赵玖身前，语气焦急而坚决。

  城墙上流矢如雨，砲石不时轰击在附近，碎砖石乱飞，烟尘弥漫。

  皇帝亲临固然能极大鼓舞士气，但风险也实在太高了。

  赵玖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因为皇帝在侧而拼死作战、眼神中燃烧着决绝火焰的宋军将士。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烟尘，许多人身上带伤，但握刀持枪的手却异常稳定，呼喊声也格外响亮。

  “朕的将士们正在城头浴血，为朕、为大宋拼杀。”

  赵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朕若此时退下，何以面对他们？何以面对这满城军民？”

  “杨卿不必再劝，朕就在这里，与将士们同在！”

  他的话，被风送出去不远，附近的士兵听到，顿时爆发出更狂热的吼声：

  “官家万岁！杀金狗！！” 士气肉眼可见地再次攀升。

  赵玖的亲临，如同给濒临极限的太原守军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援军的到来，更是带来了生力军和宝贵的补给。

  一连五日，金军发动了近乎疯狂的、昼夜不息的猛攻。

  宋军则在赵玖坐镇、岳飞、韩世忠等将领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寸土不让，死战不退！

  城墙反复易手，又被反复夺回。

  护城河早被尸体填平，城墙被砲石砸出多处缺口，又被宋军民夫连夜用砖石木料甚至尸体堵上。

  双方士兵在城头、在缺口处、在瓮城内，进行着最原始、最残酷的肉搏。

  刀砍卷刃了，就用枪刺；枪折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没了，就用牙咬，用手掐！

  每一寸城墙，都浸透了鲜血，堆积着尸骸。

  战事进入一种令人麻木的惨烈相持阶段。

  金军固然死伤惨重，尸积如山，但守城的宋军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援军带来的生力军迅速消耗，城内可战之兵越来越少，箭矢、滚木礌石、火油等守城物资也日渐匮乏。

  更严重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感，开始如同瘟疫般在部分守军心中蔓延。

  金人，好像真的杀不完，冲不尽。

  除了城墙攻防，双方在太原城外的旷野上，也发生了多次规模不等的骑兵交锋与袭扰战。

  主要由岳飞、韩世忠率领的宋军骑兵，试图袭扰金军后方，破坏其攻城器械和补给线。

  也就是在这些野战中，宋军，尤其是赵玖，才真正领教到了金军王牌——铁浮屠的恐怖威力！

  那是一种颠覆了赵玖对冷兵器战争认知的存在。

  当数百甚至上千名连人带马都覆盖在厚重冷锻铁甲之中、只露出眼睛的骑兵，排成紧密的墙式阵列。

  在令大地震颤的马蹄声中，如同一堵移动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钢铁城墙般平推而来时。

  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压迫感，简直令人窒息！

  寻常的箭矢射上去，如同挠痒，刀枪砍刺，难以破防。

  甚至连宋军装备的少量神臂弓，在稍远距离上也难以有效穿透其正面装甲！

  这些铁浮屠骑士，手持长矛、骨朵、狼牙棒等重武器，借助战马冲锋的可怕动能，简直是无坚不摧！

  他们如同一台台人形坦克，轻易就能撞碎宋军仓促结成的步阵，将试图阻挡的骑兵连人带马撞飞、踏碎！

  所过之处，一片血肉模糊，留下一条由残肢断臂和破碎兵器铺就的死亡之路。

  赵玖亲眼在城头望楼上，看到岳飞率领一支精锐骑兵试图侧击一队落单的铁浮屠。

  岳飞本人勇不可挡，沥泉枪如蛟龙出海，精准地刺入铁浮屠面甲缝隙或关节连接处！

  接连挑落数名敌骑，其武艺之高超，胆魄之雄壮，令敌我双方都为之震撼。

  然而，跟随他的宋军骑兵，却很难跟上他的节奏和杀伤效率。

  往往岳飞刚刚凭借个人勇武在铁浮屠阵型中撕开一个小缺口。

  身后的宋骑要么因为马匹、装备、技艺差距被阻挡、击落，要么因为恐惧那钢铁怪物的威势而稍有迟疑。

  等岳飞单人独骑杀透敌阵回头时，身边还能跟随的，往往只剩下寥寥数骑，难以扩大战果，更无法形成有效歼灭。

  这不是士兵怕死，而是客观存在的、代差般的实力碾压！

  宋军骑兵的马匹多数不如金军健壮，甲胄防护远逊，武器破甲能力不足，训练和配合也相对欠缺。

  面对武装到牙齿、纪律严明、冲击力恐怖的重甲骑兵集群，个体勇武如岳飞，也难以扭转整体战术层面的劣势。

  “铁浮屠……” 赵玖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金军大营中那一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的重甲营地，眉头紧锁，口中喃喃。

  他承认，自己先前有些低估了这个时代顶尖重骑兵的威力，也低估了金军作为新兴征服者的锐气和组织度。

  这玩意儿，在冷兵器时代，尤其是在平原野战中，简直是bug般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