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第69章你们俩傻兄弟

  沈战虽然闭着眼，但其他感官却变得格外敏锐。他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柔软和凉意，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的、略微急促的呼吸，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可能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不知所措的眼神。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受掠过心头，不讨厌，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熨帖。他想起她昨晚的果敢，清晨的机敏，还有此刻笨拙却认真的扶持。这个看起来纤细文静的姑娘，身体里似乎藏着惊人的韧性和力量。

  “好了，冲得差不多了。”刘医生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安静，“来，小林，用这个消毒纱布，轻轻把他眼睛周围的水擦干，小心别碰到眼球。我去准备眼药膏和缝合用的东西。”

  刘医生把一块柔软的纱布塞到林晚手里，转身去了里间。

  林晚拿着纱布，看着沈战湿漉漉、依旧红肿紧闭的眼睛，吸了口气，俯身更近了些，用纱布的一角，极轻极轻地拭去他睫毛上、眼睑上的水珠。她的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微凉的纱布拂过皮肤，带着女性指尖偶尔不经意的触碰。沈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他依旧闭着眼，但眼前仿佛不再是黑暗，而是浮现出她靠近时模糊的轮廓，和那专注的、带着温度的眼神。

  “疼吗？”林晚轻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还好。”沈战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了几分。

  擦拭的动作很慢，也很轻柔。林晚能看清他眼周皮肤被粉末刺激出的细小红点，能看清他眉骨上一道旧伤的浅浅痕迹。一种混杂着敬佩、心疼和某种难以言喻情愫的情绪在她胸中涌动。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沈战这样的男人。

  “昨晚……谢谢你。”沈战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眼睛依旧闭着，“没有你示警和帮忙，可能更麻烦。”

  林晚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心头微微一颤。“是你反应快。”她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救了我。”不止一次。

  沈战没再说话。诊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交织在弥漫的水汽和消毒水气味中。一种无声的、微妙的暖流在空气里静静流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昨夜的血腥。

  直到刘医生端着器械盘出来，这旖旎又克制的氛围才被打破。

  “来，上药膏，然后缝肩膀。”刘医生利落地给沈战上好消炎镇定的眼药膏，用纱布松松盖住眼睛，让他休息片刻，接着处理肩上的伤口。

  清洗、消毒、局部麻醉、缝合……整个过程沈战一声未吭，只偶尔在针线穿过皮肉时，肌肉微微绷紧。林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看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他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的手。

  等一切处理完毕，刘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口服药，让沈战先在卫生所观察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药膏，没什么剧烈不适再回去休息，并且要求他明天必须来换药。

  沈战点头应下。林晚见他确实需要休息，便道：“沈连长，你在这休息吧，我先回场部了。”

  “嗯。”沈战应了一声，隔着纱布“看”向她，“你也一夜没睡，回去抓紧时间休息。”

  “我没事。”林晚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说完，她像是怕再多待一刻便会泄露更多情绪，转身快步离开了卫生所。

  沈战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靠在椅背上，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暗红色光晕。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眼睛的酸胀感还未完全消退，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甚至……一丝暖意。

  他想起了郑墨那家伙欠揍的调侃，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而走出卫生所的林晚，迎着外面灿烂起来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脸颊的热度被风拂去些许，但心口的悸动却久久未能平复。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安静的窗户，抿了抿唇，转身朝着场部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男知青宿舍比女舍那边更显杂乱拥挤一些，汗味、烟味、未及时清洗的衣物味道混杂在一起，在午后略显闷热的空气里发酵。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歇晌的人，也有人坐在小马扎上搓洗衣服、修补工具。

  靠窗的上下铺，李庆秋坐在下铺，拿着本卷了边的旧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眉头微锁。上铺的李展宇直接摊成了个大字，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唉声叹气，那声音拖得老长，透着十足的烦躁和没着没落。

  “唉……”又是一声。

  李庆秋把书合上，抬头看了眼上铺耷拉下来的半条腿：“别叹了，再叹这屋顶都要让你叹塌了。”

  “庆秋，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李展宇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下铺，“你说，宝珠妹子这都关了好几天了，也没个准信儿。赵卫国那王八蛋到底审得咋样了？宝珠妹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那里头又黑又冷，她一个人多害怕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的……”他说着，眼圈居然有点发红。

  李庆秋心里也烦。

  当初他和展宇，为了林宝珠，主动报名来到向阳农场，可是没想到自己心中那个温柔善良的林宝珠好像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

  而且她真的需要自己和展宇的保护吗？

  “急有什么用？调查有调查的程序。”李庆秋语气有些沉，“郑干事和沈连长他们做事，有他们的章程。宝珠既然立了功，总不会太为难她。”

  “话是这么说。”李展宇又叹了口气，整个人蔫蔫的，“我就是担心。庆秋，你说咱们放弃清水镇来这儿，是不是选错了？”他难得说出这样带着点迷茫和后悔意味的话。

  李庆秋一愣，抬眼看向他。展宇一向是乐天派，宝珠最坚定的拥护者，能让他产生这种怀疑，看来这几天宝珠被关，加上农场接连出事，确实让他动摇了。

  没等李庆秋回答，旁边铺上一个正在补裤子的老知青，三十来岁，叫周大虎的，嗤笑一声插了话：“大李小李啊，现在才琢磨过味儿来？要我说，你们俩傻兄弟，心眼子加一块儿，怕是还没人家林宝珠一个零头多。还担心她苦？她能把赵卫国那样的人都给揪出来，指不定手里捏着啥呢。你们啊，咸吃萝卜淡操心，别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人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