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鹰酱的抉择(1.4万)
作者:蚂蚁火柴头
1940年9月7日凌晨5点22分,华盛顿,白宫二楼私人起居区
总统卧室的灯亮着。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羊毛毯,手中拿着那份刚刚译出的绝密电报。
窗外的天色还是深沉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线泛起一丝苍白的鱼肚白。
他已经这样坐了十五分钟。电报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壁炉里的火早就熄灭了,但罗斯福感到一种从脊椎蔓延开的寒意。
这不是身体上的冷——历史转折点上,手握决定千百万人命运权力的人才能感受到的那种寒冷。
“不列颠的时钟,正在走向午夜。”
最后这九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丘吉尔特混杂着文学修辞与政治算计的语气。
但这次,修辞之下是血淋淋的现实。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哈里·霍普金斯,罗斯福最信任的顾问、事实上的白宫办公厅主任,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这位瘦削、面容苍白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过去三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又发来了?”霍普金斯将一杯咖啡放在轮椅旁的小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沙发坐下。
没有寒暄,他们都已过了需要客套的阶段。
罗斯福将电报递过去,手指在颤抖——不是疾病导致的颤抖,而是愤怒,或者说,是更复杂情绪的生理表现。
霍普金斯快速阅读。
当他看到最后一段时,呼吸明显停滞了几秒。
“他在逼我们。”霍普金斯放下电报,声音干涩。
“不,”罗斯福摇头,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他在告诉我们真相。一个我们一直知道,但不愿面对的真相。”
“如果这是真的……”霍普金斯没说下去。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罗斯福转过身,眼中是罕见的疲惫与锐利交织的光芒,“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种精心计算的夸张。但问题在于,我们无法验证。而如果我们赌错了——”
“如果赌错了,”霍普金斯接过话头,“明年此时,日耳曼国旗将插在白金汉宫,皇家海军要么沉在英吉利海峡,要么停泊在加拿大港口生锈。然后……”
“然后小胡子的目光会转向西方。”罗斯福轻声说,“一个统一的欧洲,拥有不列颠舰队或至少是中立化的不列颠舰队,拥有法国、比利时、荷兰的造船厂,拥有挪威的铁矿,拥有东欧的粮食和石油……哈里,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霍普金斯当然知道。作为罗斯福事实上的首席战略顾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数字背后的含义。
“意味着日耳曼将在1942年之前,拥有至少800艘潜艇——是目前数量的四倍。
意味着他们的轰炸机可以从亚速尔群岛、格陵兰、甚至纽芬兰起飞,轰炸纽约、波士顿、华盛顿。意味着大西洋将不再是屏障,而是小胡子的高速公路。”
罗斯福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轮椅扶手:“孤立主义者还在说什么‘广阔的大洋保护我们’。他们忘了,太平洋也同样广阔——但珍珠港的舰队此刻正在高度戒备,因为日本人就在夏威夷以西徘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丘吉尔在电报里提到了日本。这不是偶然的。他知道我们在关注太平洋,知道我们在两线之间摇摆。所以他在说:如果不列颠倒下,你们将不得不在大西洋和太平洋同时面对两个敌人。”
书房里陷入沉默。远处传来华盛顿特区清晨的第一声钟响——圣马太大教堂的钟声,清晰而悠长,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震撼。
“我们有多少时间?”霍普金斯问。
“根据军事情报局的分析,”罗斯福从桌上另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报告,“如果日耳曼继续保持目前的轰炸强度,不列颠的关键工业能力将在六到八周内下降40%。
战斗机产量将在十周后开始显著下滑。飞行员损耗速度……已经不可持续。”
“而登陆……”
“登陆是另一回事。”罗斯福摆摆手,“小胡子需要至少四周的好天气、完全的制空权、以及皇家海军被大幅削弱或牵制。但丘吉尔暗示的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登陆——而是崩溃。内部的崩溃。”
他转动轮椅,来到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前:“当一个国家的工业被摧毁四成,当主要港口瘫痪,当平民每晚睡在防空洞里,当食物配给降到维持生存的最低线……政府可能会失去控制。
不一定是因为德军踏上不列颠海滩,而是因为不列颠社会本身无法再承受这种压力。”
霍普金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与罗斯福并肩看着那片被标注为“大不列颠”的岛屿。红色的箭头从法国、比利时、挪威指向那里,密密麻麻,如同围猎的狼群。
“所以丘吉尔在说,”霍普金斯缓缓道,“要么我们参战,要么他可能被迫寻求……停火安排。不是投降,而是某种芬兰式的‘冬季战争结局’——保留名义上的独立,但实质上成为日耳曼的附庸,至少是中立国。”
“而一旦不列颠中立化,”罗斯福接道,“小胡子就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东方。斯大林知道这一点。所以苏联可能会……重新考虑与日耳曼的关系。”
“一场完美的多米诺骨牌。”霍普金斯喃喃道。
第一缕晨光终于穿过窗户,洒在地图上。欧洲部分笼罩在阴影中,但大西洋是一片明亮的蓝色——太明亮了,几乎刺眼。
“哈里,”罗斯福忽然说,声音里有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平静,“召集战争部、海军部、国务院的核心成员。上午九点,白宫战情室。最高密级。”
“要通知国会领袖吗?”
“会后。但会前……”罗斯福顿了顿,“我需要你联系洛西恩勋爵。私下,非正式地。告诉他,总统已经收到电报,正在‘紧急考虑’。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他传话给丘吉尔——”
他直视霍普金斯的眼睛:“告诉他,如果需要,我可以在一周内安排一次会面。不在华盛顿,不在伦敦,在中立地点。加拿大,或者……百慕大。但前提是,他必须亲自来。”
霍普金斯倒吸一口凉气:“你要他横渡大西洋?现在?日耳曼潜艇……”
“所以才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和护卫。”罗斯福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如果丘吉尔真的认为局势绝望到需要发出这样的电报,那么他应该愿意冒这个险。如果他不愿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如果丘吉尔不敢来,那说明所谓的“绝望”至少有一部分是表演。
“我这就去安排。”霍普金斯转身要走。
“等等。”罗斯福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不是正式文件,而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显然是深夜思维的产物。
“这是我昨晚写的。关于《租借法案》的初步构想。”
霍普金斯接过,快速浏览。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这……这等于是在不宣战的情况下,向不列颠提供无限的战争物资。国会永远不会通过……”
“所以他们不会通过一个叫《租借法案》的东西。”罗斯福微笑,那是政治老手的微笑,“他们会通过《促进鹰酱国防及其他目的法案》。你看,哈里,关键在于包装。我们不说是援助不列颠,我们说是在保卫鹰酱——通过增强前线的防御。”
“但这样规模的援助……”
“如果不列颠倒下,我们现在造的所有飞机、坦克、军舰,都要用来保卫鹰酱本土。”罗斯福的声音陡然严厉,“而到那时,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
所以,援助不列颠就是在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这个逻辑,我们必须让每个国会议员、每个鹰酱公民都明白。”
霍普金斯看着手中的笔记。
这不仅仅是一个法案的草稿,这是一场政治革命的蓝图。
如果通过,意味着鹰酱将正式成为“民主国家的兵工厂”——不再仅仅是卖武器,而是“租借”,是近乎无偿的赠与。
“还有,”罗斯福补充道,转动轮椅回到桌前,“联系海军部长诺克斯。我要大西洋舰队的现状评估,特别是驱逐舰的数量和状态。另外……让金梅尔将军准备好太平洋舰队的报告。”
“你在考虑两线?”霍普金斯敏锐地问。
“我在考虑所有可能。”罗斯福平静地说,“如果我们要援助不列颠,就必须确保太平洋方向的安全。而日本……”
他没说完,但霍普金斯懂了。就在上周,日本军队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公然撕毁与维希法国的协议。
东京的军国主义派系越来越嚣张,而鹰酱的回应至今仅限于口头谴责和经济制裁。
“还有一件事,”罗斯福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你亲自去一趟纽约。见几个人……摩根、洛克菲勒、杜邦的代表。
私下,绝对保密。告诉他们,总统可能需要他们的帮助,不是为了一场选举,而是为了一场战争。”
霍普金斯点点头,没有问细节。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时钟指向清晨六点。
华盛顿完全苏醒了,街道上传来早班电车的声音,送报童的叫卖声,城市开始新一天的呼吸。
但在这间书房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个男人,一份电报,一张地图,一个即将改变世界的决定正在酝酿。
“去吧,哈里。”罗斯福最后说,目光重新投向东方,那里,太阳正在升起,但欧洲依然在黑夜中。
“告诉丘吉尔,鹰酱的时钟……也正在走向某个时刻。而那个时刻,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近。”
同一时间,伦敦,下午1点15分(华盛顿时间上午8点15分)
唐宁街10号的地下作战室比夜晚更加拥挤、更加闷热。
通风系统似乎出了问题,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咖啡味,还有一种更微妙的、绷紧的神经散发出的气味。
丘吉尔站在地图桌前,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损伤报告。
白金汉宫遭袭的初步评估:三处建筑严重受损,花园完全被毁,修复需要至少三个月。幸运的是,王室成员无人受伤——但“幸运”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媒体反应如何?”他头也不抬地问。
宣传大臣布伦丹·布拉肯擦了擦额头的汗:“全世界的头条,首相。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的头条都是白金汉宫被炸的照片。《纽约时报》的标题是‘无人安全’,《华盛顿邮报》是‘连国王的宫殿也不再神圣’。”
“日耳曼人的反应呢?”
“戈培尔的宣传部宣称这是‘误炸’,说目标是附近的军事设施。但谁都知道那是谎言——白金汉宫周围三英里内没有任何军事目标。”
丘吉尔哼了一声,将报告扔在桌上:“误炸。就好像他们之前的轰炸都是精确打击似的。”
他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人比昨晚更多了:除了核心内阁成员,还有军方各兵种的代表、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以及两名特殊人物——鹰酱驻英大使约翰·g·怀南特,和鹰酱军事观察团团长约瑟夫·t·麦克纳尼少将。
怀南特五十多岁,面容严肃,是罗斯福的亲信之一。
麦克纳尼则更年轻,是空军出身,目光锐利。两人都沉默地站在角落,但丘吉尔知道,他们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会在几小时内变成发往华盛顿的电报。
“先生们,”丘吉尔开口,声音在地下室回荡,“今天凌晨,我向罗斯福总统发送了一份坦诚的、或许过于坦诚的评估。我告诉他,不列颠正在流血,而止血的方法只有一个:鹰酱全面参战。”
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大家都知道首相在向鹰酱求援,但如此公开、如此直接地说出“全面参战”,还是第一次。
怀南特大使上前一步:“首相先生,总统已经收到您的电报。他要求我转达:他理解局势的严重性,并将以‘最紧迫的态度’予以考虑。”
外交辞令。丘吉尔心里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请转告总统先生,理解是好的,但行动更好。而时间……时间是我们最缺乏的东西。”
他走到地图桌前,用粗短的手指敲击着代表日耳曼轰炸机基地的黑色标记:
“过去24小时,日耳曼人出动了超过800架次轰炸机,其中至少120架是那种新型四引擎怪物。
他们轰炸了利物浦、伯明翰、南安普顿,昨晚又轰炸了伦敦——包括,如各位所见,白金汉宫。”
“我们的反击呢?”有人问。
“我们的反击,”空军参谋长纽沃尔上将回答,声音里满是疲惫,“击落了37架敌机,其中8架是四引擎轰炸机。但我们损失了29架战斗机,其中19架是‘喷火’。更糟的是,有11名飞行员阵亡,7人重伤——其中3人可能再也无法飞行。”
数字冰冷地悬挂在空中。
一比一的交换比,在防守方看来是灾难性的——尤其是当进攻方拥有三倍的数量优势时。
“工业损失评估。”丘吉尔说。
军需大臣比弗布鲁克拿起另一份报告:
“伯明翰:长桥工厂完全摧毁,恢复生产需要四个月。
利物浦:格拉德斯通码头瘫痪,三座干船坞被毁,港口吞吐能力下降60%。
南安普顿:海军维修设施受损,两艘驱逐舰的维修推迟。
伦敦东区:至少20家中小型工厂被毁,涉及机械零件、无线电设备、光学仪器……”
他每报一个数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就下降一度。
这不是战术挫折,这是战略失血。每一座被毁的工厂,都意味着未来几个月少生产几十架飞机、几百门炮、几千支步枪。
“先生们,”丘吉尔等报告结束,缓缓开口,“我们正站在悬崖边缘。不是比喻,是事实。如果这种强度的轰炸持续四周,我们的军工产能将下降40%。如果持续八周,我们将没有足够的战斗机保卫天空。如果持续十二周……”
他没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懂。
怀南特大使清了清嗓子:“首相先生,鹰酱已经在尽最大努力提供援助。就在上周,又有50架p-40战斗机启程,还有200门高射炮、5万吨燃油……”
“我很感激,”丘吉尔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但大使先生,这不是援助的问题!这是生存的问题!日耳曼人不是在和我们打仗,他们是在系统性地摧毁一个国家的能力——生产的能力,战斗的能力,最后,生存的能力!”
他走到鹰酱军事观察员麦克纳尼少将面前,直视对方的眼睛:“少将,你飞过‘喷火’,你见过那些小伙子作战。告诉我,以专业军人的角度:
如果我们每个月损失300名飞行员,而日耳曼人可以训练500名;如果我们每个月损失200架战斗机,而日耳曼人可以生产400架;
如果我们的工厂被一个一个摧毁,而他们的工厂在法国、在波兰、在捷克安然运转——这场战争的数学,最终会导向什么结果?”
麦克纳尼沉默了几秒。作为军人,他应该保持中立,但作为亲眼目睹不列颠飞行员如何作战的人,他无法无动于衷。
“最终,”他缓缓说,“数学会导向消耗战的胜利方。而目前,日耳曼拥有资源和数量的优势。”
“所以?”丘吉尔逼问。
“所以,”麦克纳尼迎上他的目光,“要么改变数学,要么接受结果。”
地下室一片死寂。怀南特大使想说什么,但丘吉尔抬手制止了他。
“改变数学。”首相重复这个词,慢慢走回地图桌旁,“是的,这正是关键。而改变数学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在地下室中如同闷雷:“让鹰酱参战。不是以援助者的身份,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而是以交战国的身份。
将你们的工业能力、你们的人力、你们的意志,投入到这场战争中来。只有这样,数学才会改变。”
怀南特终于忍不住了:“首相先生,您知道这有多困难。国会里的孤立主义情绪……”
“我知道!”丘吉尔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怒火,“我知道罗伯特·塔夫脱在参议院说什么,我知道查尔斯·林德伯格在电台里说什么,我知道‘鹰酱第一委员会’有多少成员!但我也知道这个——”
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狠狠摔在桌上。那是一组照片,黑白,颗粒粗糙,但内容触目惊心:被炸毁的居民区,躺在废墟中的儿童尸体,消防员从瓦砾中抬出残缺的肢体。
“这是昨晚东区的照片。这是战争,大使先生!这不是政治游戏,不是外交斡旋,这是文明的存亡之战!
而如果鹰酱认为,他们可以等到伦敦变成废墟、等到最后一个不列颠飞行员战死、等到小胡子的舰队出现在大西洋西岸时再行动——那么我告诉你们,到那时就太晚了!太晚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表演,是真实的愤怒与绝望交织的颤抖。
怀南特沉默了。麦克纳尼也沉默了。所有不列颠官员都沉默着。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又一波防空警报的呜咽。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私人秘书马丁匆匆走进,脸色苍白,手中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首相,华盛顿的回复。最高优先级,总统亲启。”
丘吉尔一把抓过电报,快速阅读。他的表情从急切,到凝重,到……某种难以解读的复杂。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怀南特和麦克纳尼。
“总统提议会面。”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私下,保密,尽快。地点……他建议百慕大,或纽芬兰。问我是否愿意前往。”
地下室炸开了锅。
“这太危险了!”
“日耳曼潜艇……”
“如果您离开不列颠,在这个时候……”
丘吉尔抬手,压下所有声音。他看向怀南特:“大使先生,请转告总统:我愿意。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会面必须在绝对保密下进行。如果消息泄露,日耳曼人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无论是潜艇、飞机,还是其他手段。”
“第二,”丘吉尔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会面必须有实质性成果。我不是去喝茶的,不是去拍照的。我去,是为了敲定鹰酱参战的时间表、方式、和承诺。如果总统不能做出这样的承诺,那么会面就没有意义。”
怀南特深吸一口气:“我会转达。”
“还有,”丘吉尔补充,声音低了些,“告诉总统,如果会面成行,我希望能有一些……实质性的东西带回不列颠。不一定是宣战,但必须是足够改变数学的东西。明白吗?”
“明白。”
怀南特和麦克纳尼离开了,去发送这份将改变历史的回复。
丘吉尔重新看向地图,看着那片被黑色箭头包围的岛屿,看着那片广阔的、依然蓝色的大西洋。
“先生们,”他对留在房间里的不列颠官员们说,“准备好。无论这次会面的结果如何,战争都将进入新阶段。要么,我们得到我们需要的盟友。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要么”后面是什么。
地下室外,伦敦的天空中,又一群日耳曼轰炸机的黑影正从东方逼近。而这一次,它们的影子似乎拉得特别长,长得足以跨越大西洋,触及另一个大陆的命运。
四天后,1940年9月11日,深夜,北大西洋某处
“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在夜色中破浪前行。
这艘不列颠最强大的战舰之一,此刻正执行着它服役以来最隐秘、也最危险的任务:护送首相横渡大西洋。
丘吉尔站在舰桥上,双手扶着栏杆,望着漆黑的海面。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穿透云层。战舰以22节的速度前进,四周是四艘驱逐舰组成的护卫屏——两艘在前,两艘在后,呈菱形队形。
“还有12小时。”舰长约翰·利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天气如何?”丘吉尔没有回头。
“正在变糟。气象预报说前方有风暴,风力可能达到8级。但‘威尔士亲王’号能应付。”
丘吉尔点点头。他能感觉到战舰轻微的起伏,能闻到海风带来的咸味和……危险的气息。这片海域是日耳曼u型潜艇的猎场。虽然航线经过精心规划,尽可能避开已知的潜艇巡逻区,但风险依然存在。
“首相,您应该去休息了。”利瑟劝道。
“我睡不着。”丘吉尔实话实说。他脑海里翻腾着太多东西:伦敦的战况,罗斯福的意图,会面的可能结果,以及……如果会面失败,不列颠的未来。
过去四天,局势进一步恶化。日耳曼空军加强了对工业城市的轰炸,又一种新式轰炸机——比“乌鸦”更大、载弹量更多的型号——出现在战场上。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另一座工厂的毁灭。
而鹰酱的反应……复杂。
国会里关于《租借法案》(虽然现在还没正式叫这个名字)的辩论已经开始,孤立主义者激烈反对,国际主义者全力支持。
媒体分成两派,民意调查显示支持援助不列颠的比例上升到45%,但支持宣战的依然只有32%。
罗斯福在走钢丝。丘吉尔知道这一点。但问题是,钢丝还能走多久?不列颠还能等多久?
“舰长,”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不列颠战败,这艘船会去哪里?”
利瑟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尤其是对一名皇家海军军官来说。
“根据战时条例,”他最终说,声音紧绷,“在政府命令下,战舰可以前往盟国或中立国港口。加拿大、鹰酱,或者……更远的地方。”
“而如果政府已经不存在了呢?”
更长的沉默。海风呼啸,浪花拍打舰艏。
“那么,舰长有权根据情况自行决定。”利瑟的声音几不可闻,“但作为一名皇家海军军官,我的誓言是为国王和国家服务。只要还有一寸国土未被占领,只要还有一面国旗在飘扬……”
他没说完,但丘吉尔懂了。懂了那种近乎固执的忠诚,懂了那种“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决心——也正是这种决心,支撑着不列颠战斗到现在。
“谢谢你,舰长。”丘吉尔轻声说。
就在这时,舰桥通讯官的声音响起:“收到加密电报,来自‘奥古斯塔’,最高优先级。”
丘吉尔猛地转身。奥古斯塔号,鹰酱重巡洋舰,罗斯福选择的座舰。这意味着,罗斯福已经抵达会面地点了。
电报很快译出。简短:“已抵达预定坐标。期待明日会面。天气恶化,建议加速。——fdr”
“回复,”丘吉尔命令,“‘威尔士亲王’号将于明晨8时抵达。坚持会面。——wsc”
通讯官离开后,丘吉尔看向利瑟:“加速。不管风暴多大,我要在明早8点前抵达。”
“可是首相,在风暴中加速……”
“加速,舰长。”丘吉尔的声音不容置疑,“日耳曼人不会等风暴过去再轰炸伦敦。我们也不能等风暴过去再决定命运。”
利瑟敬礼:“是,首相。全速前进。”
引擎的轰鸣声增大,战舰开始加速。浪花溅得更高,船体倾斜加剧。但丘吉尔站在舰桥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岩石,凝视着前方黑暗的海平面。
在那里,越过风暴,越过黑夜,一场将决定世界命运的会面正在等待。
而无论结果如何,历史都将记住这个夜晚:在北大西洋的惊涛骇浪中,一艘战舰承载着一个国家的希望,驶向未知的未来。
次日清晨,1940年9月12日,纽芬兰近海,普拉森舍湾
风暴在黎明前奇迹般地减弱了。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普拉森舍湾平静的水面上时,两艘战舰正缓缓靠近。
左侧是“威尔士亲王”号,不列颠的骄傲,舰桥上悬挂着丘吉尔的旗帜。右侧是“奥古斯塔”号,鹰酱重巡洋舰,舰桥上,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裹着海军大衣,向对面挥手。
丘吉尔站在“威尔士亲王”号的舰桥上,看着罗斯福的身影。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虽然通信已久。罗斯福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憔悴,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嘴角依然挂着那种著名的、混合了亲切与算计的微笑。
“放下跳板!”命令声响起。
两艘战舰并靠,跳板架起。丘吉尔整理了一下西装——这身西装他在防空洞里穿过,在轰炸中穿过,现在又穿到了北大西洋中央。然后,他迈步走上跳板。
海风强劲,跳板轻微晃动。但丘吉尔走得很稳,一步,两步……踏上“奥古斯塔”号的甲板。
罗斯福转动轮椅上前,伸出手:“首相先生,终于见面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是民主世界最古老国家的领袖,一个是民主世界最年轻强国的总统。他们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一刻的真实。
“总统先生,”丘吉尔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海风,也是情绪,“感谢您前来。”
“当不列颠首相横渡大西洋来见我,”罗斯福微笑,“我再忙也得来。”
简短的寒暄后,他们进入“奥古斯塔”号的军官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海图。只有最核心的助手在场:霍普金斯,怀南特,以及双方的军事顾问。
门关上。世界被隔绝在外。这一刻,这间小小的会议室,将决定千百万人的命运。
“那么,”罗斯福开门见山,“我们开始吧。首相先生,您电报中的评估……有多严重?”
丘吉尔没有立即回答。他打开随身的公文包,取出一叠照片,铺在桌上。
“这是利物浦,三天前。格拉德斯通码头,曾经每周能处理10万吨货物,现在是一片废墟。”
“这是伯明翰,长桥工厂。曾经每月生产200台飞机发动机,现在是扭曲的钢筋和融化的铝。”
“这是伦敦东区,昨晚。那栋楼里曾经有300名工人制造无线电零件,现在他们是尸体,或者重伤员。”
他一张一张地展示,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火山。
“过去一个月,日耳曼人出动了超过2500架次四引擎重型轰炸机。我们击落了其中87架,但每击落一架,他们能补充两架。我们的工厂被摧毁,他们的工厂在法国、波兰、捷克继续生产。总统先生,这不是战争,这是系统性的灭绝——对一个国家工业能力的灭绝。”
罗斯福看着那些照片,脸色凝重。霍普金斯在一旁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们的飞行员……”罗斯福问。
“过去六周,我们损失了412名战斗机飞行员。”丘吉尔报出数字,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训练一名合格的飞行员需要六个月。日耳曼人每个月能训练500名。数学很简单,总统先生。按照这个速度,到圣诞节,我们将没有足够的飞行员驾驶我们仅存的飞机——如果到那时我们还有飞机的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舰体轻微的晃动,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你需要什么?”罗斯福终于问。
“我需要鹰酱参战。”丘吉尔直视他的眼睛,“不是援助,不是租借,是宣战。将你们的国旗插在这场战争中,将你们的年轻人送上战场,将你们的工业完全转向战争生产。我需要一个承诺:不列颠不会独自倒下。”
“你知道这有多难。”罗斯福的声音很轻,“国会……”
“我知道国会!”丘吉尔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我知道孤立主义者,知道‘鹰酱第一’,知道所有的政治困难!但总统先生,政治困难不会阻止炸弹落在伦敦!政治辩论不会阻止日耳曼坦克!当小胡子的旗帜插在白金汉宫,当日耳曼潜艇从不列颠港口出发猎杀鹰酱商船,当轰炸机从纽芬兰起飞飞往纽约时——到那时,所有的政治辩论都晚了!太晚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总统先生,我不是在求你拯救不列颠。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拯救鹰酱的机会。
因为如果不列颠倒下,小胡子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西半球。而到那时,鹰酱将独自面对一个控制了整个欧洲资源的帝国。
你认为,到那时,孤立主义还能保护你们吗?不!你们将不得不战斗,但将在更不利的条件下战斗,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罗斯福沉默着。他看着丘吉尔,看着这位老人眼中的火焰,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
“首相先生,”他缓缓开口,“如果我要求国会宣战,现在,今天,我会失败。孤立主义者有足够的票数阻止。但……”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但如果我能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让每个鹰酱人都明白,这不仅是不列颠战争,也是鹰酱战争的理由……”
“什么理由?”丘吉尔问。
罗斯福看向霍普金斯。霍普金斯点点头,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促进鹰酱国防及其他目的法案》的最终草案。”罗斯福说,“也就是媒体说的《租借法案》。它授权总统向‘任何其国防对鹰酱至关重要的国家’出售、转让、交换、租借或赠送防务物资。”
丘吉尔快速浏览。条款很宽泛,几乎意味着鹰酱可以无限制地向不列颠提供战争物资——而且是以“租借”的名义,不需要立即付款。
“但这还不是宣战。”丘吉尔说。
“不,”罗斯福承认,“但这意味着鹰酱正式成为‘民主国家的兵工厂’。意味着我们的工业将全力为不列颠服务。意味着,实际上,我们已经站在了同一边。”
“而宣战……”
“宣战需要时机。”罗斯福的声音变得锋利,“需要一个事件,一个让每个鹰酱人都愤怒、都恐惧、都明白不能再置身事外的事件。我需要那样的时机,丘吉尔先生。而我相信……那个时机就快到了。”
丘吉尔盯着他:“多快?”
罗斯福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动轮椅,来到墙上的海图前,手指点在大西洋中部。
“过去两个月,日耳曼潜艇击沉了87艘商船,其中32艘是鹰酱的。虽然我们还没宣战,但我们的船、我们的人,已经在大西洋上流血。”
他转过身:“我已经命令海军,为所有前往不列颠的商船队提供护航——包括鹰酱商船。实际上,鹰酱海军已经在与日耳曼潜艇交战,虽然没有正式宣布。”
“你在等一场足够大的事件。”丘吉尔明白了。
“我在等一个让国会和民众无法再说‘这不是我们的战争’的事件。”罗斯福承认,“而根据情报,日耳曼海军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行动。
他们想证明,即使有鹰酱援助,不列颠也会被扼杀。他们想击沉一支重要的船队,最好有鹰酱军舰护航的船队。”
丘吉尔的心沉了下去。罗斯福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用鹰酱人的生命作为筹码,来撬动国会的意志。
“如果事件发生了,”他缓缓问,“你会要求宣战?”
“我会要求,而且我相信国会会通过。”罗斯福的声音坚定起来,“但前提是,在事件发生前,我们已经做好准备。
前提是,当那一刻到来时,鹰酱已经完成了工业动员,已经训练了足够的军队,已经和不列颠制定了联合作战计划。”
他看向丘吉尔:“这就是我请你来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一份声明,而是为了一份计划。当鹰酱参战时,我们必须准备好立即行动——在大西洋,在北非,在未来可能的所有战场。我们不能浪费一天,一小时。”
丘吉尔缓缓坐下。他看着罗斯福,看着这位坐在轮椅上的总统,看着他那双看透政治本质的眼睛。
“所以,”他最终说,“这是一场交易。鹰酱全力援助不列颠,直到某个‘事件’发生,然后宣战。而不列颠,必须坚持到那一刻,必须为联合作战做好准备。”
“是的。”罗斯福点头,“但不仅仅是交易,首相先生。这是一场赌博。赌不列颠能坚持到那一刻。赌鹰酱会在那一刻做出正确选择。赌我们,两个伟大的民主国家,能够一起扭转历史的走向。”
他伸出手:“你愿意赌吗,温斯顿?”
丘吉尔看着那只手。他想起了伦敦的废墟,想起了战死的飞行员,想起了每晚睡在防空洞里的民众。然后,他想起了那些依然在战斗的人们,那些在工厂废墟中坚持工作的人们,那些在海上与u艇搏斗的水手们。
他伸出手,握住罗斯福的手。
“我赌,富兰克林。”他说,声音里有种钢铁般的坚定,“不列颠会坚持。我们会战斗,直到最后一刻。而我相信,当那一刻到来时,鹰酱会站在我们身边。”
两只手紧紧相握。在北大西洋的这艘战舰上,在1940年9月这个寒冷的早晨,一个同盟诞生了。不是正式条约,不是公开声明,而是一个承诺,一个赌注,一个将改变世界的决心。
“现在,”罗斯福微笑,那微笑里有种如释重负,也有种迎接挑战的兴奋,“让我们来制定计划。从大西洋护航,到北非登陆,到最终……在欧洲大陆开辟第二战场。”
会议持续了八个小时。当丘吉尔走出会议室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站在“奥古斯塔”号的甲板上,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
罗斯福转动轮椅来到他身边:“你会平安返回不列颠的。我已经命令一支特遣舰队护航,包括一艘航母。日耳曼人不敢动。”
“谢谢。”丘吉尔说,然后顿了顿,“富兰克林,如果……如果在‘事件’发生前,不列颠就撑不住了……”
“你不会的。”罗斯福打断他,声音异常坚定,“因为现在,你们不是在独自战斗。整个鹰酱工业的力量,都将成为你们的后盾。你们会得到飞机、坦克、舰船、燃油、食物……一切所需。而鹰酱海军,将确保这些东西运到你们手中。”
他看着丘吉尔:“坚持,温斯顿。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让伦敦燃烧,但让火焰照亮整个世界。而鹰酱……我们很快就会加入。我保证。”
丘吉尔点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因为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是伸出手,再次与罗斯福相握。
然后,他转身,走过跳板,回到“威尔士亲王”号。
战舰启航,驶向东方,驶向仍在战斗的不列颠。丘吉尔站在舰桥上,看着“奥古斯塔”号在夕阳中逐渐变小。
“首相?”利瑟舰长在他身后问。
“返航,舰长。”丘吉尔说,声音在晚风中异常清晰,“我们回家。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周后,1940年9月19日,华盛顿,国会山
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被推进众议院会议厅。
大厅里座无虚席,不仅是参众两院议员,还有最高法院大法官、内阁成员、外交使团,以及挤在旁听席和走廊里的记者、民众。
这是国会联席会议,总统发表国情咨文的场合。但今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国情咨文。
三天前,1940年9月16日,在北大西洋中部,一支由37艘商船组成的护航队hx-159遭到日耳曼潜艇狼群伏击。护航的5艘驱逐舰中,有一艘是鹰酱军舰“鲁本·詹姆斯”号。
战斗持续了六个小时。12艘商船被击沉,包括3艘鹰酱货轮。“鲁本·詹姆斯”号在救援落水船员时,被两枚鱼雷命中,舰体断裂,在15分钟内沉没。舰上160名官兵,115人阵亡,包括舰长。
这是鹰酱海军自1812年以来,第一次在战斗中被击沉军舰。而且,是在护航前往不列颠的商船队时。
全国震怒。报纸头版是“鲁本·詹姆斯”号沉没的照片,是阵亡官兵的名单,是被救船员讲述日耳曼潜艇如何攻击救援船只的证词。民意一夜之间反转。最新的盖洛普调查显示,支持对德宣战的比例上升到61%。
罗斯福知道,时机到了。
他来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眼镜,环视大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照相机的快门声。
“副总统先生,议长先生,参众两院的议员们,各位大法官,各位来宾,同胞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清晰,平稳,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
“过去一年,我们的国家和世界目睹了可怕的景象。我们目睹了一个国家接一个地倒下,在暴政的铁蹄下屈服。我们目睹了城市被夷为平地,平民被屠杀,文明的价值被践踏。”
“我们曾希望,广阔的大洋能保护我们。我们曾相信,我们可以置身事外。但今天,残酷的现实告诉我们:在这个时代,没有哪个国家,没有哪片大陆,能够孤立于世界风暴之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曾经最激烈的孤立主义者。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面色苍白。
“三天前,在北大西洋冰冷的海水中,鹰酱军舰‘鲁本·詹姆斯’号沉没了。115名鹰酱水兵牺牲。他们不是在进行侵略,不是在挑起战争。他们是在护航商船,运送粮食、药品、燃料——送往一个正在为自由而战的国家,大不列颠。”
“他们遭到日耳曼潜艇的无端攻击。而且,是在救援落水船员时被攻击。这是海盗行为,是对人类道德的践踏,是对所有文明国家的挑衅。”
他的声音开始升高,开始带上那种著名的、煽动人心的节奏。
“那些牺牲的水兵,他们代表鹰酱精神中最好的部分:勇气,责任,对他人苦难的同情。而杀害他们的,是一种哲学——一种将强权视为真理,将侵略视为权利,将屠杀视为荣耀的哲学。”
“这种哲学已经在欧洲造成了数千万人的死亡。它摧毁了波兰、挪威、丹麦、荷兰、比利时、法国。现在,它正试图摧毁不列颠——自由世界最后的堡垒。”
“而我要问:我们能允许它成功吗?我们能坐视最后一个民主的灯塔熄灭,然后安慰自己说‘这不关我们的事’吗?”
“不!”台下有人喊了出来。接着是更多人:“不!”“不!”
罗斯福等待呼声平息。
“不,我们不能。因为这不只是不列颠的战争,这是所有相信自由、相信人性尊严、相信法治的人的战争。这是我们的战争。”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要求,而是宣告:美利坚合众国不能再,也不会再,在这场世界斗争中保持中立。”
掌声雷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罗斯福等待。
“根据宪法赋予我的权力,作为三军总司令,我在此要求国会:正式对德意志帝国及其盟友宣战。不是因为我们想要战争,而是因为战争已经强加于我们。
不是因为我们好战,而是因为我们不能对暴政视而不见,不能对侵略无动于衷,不能对我们水兵的鲜血无动于衷。”
“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美利坚合众国将动用全部力量——工业的、军事的、经济的、道德的——来确保自由世界的生存和胜利。
我们要让柏林、罗马、东京知道:对自由的攻击,就是对鹰酱的攻击。对民主的威胁,就是对鹰酱的威胁。对和平的破坏,就是向鹰酱宣战。”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将载入史册的话:
“我们可能面临漫长而艰苦的斗争。我们可能付出沉重的代价。
但我要告诉鹰酱人民,告诉全世界:鹰酱已经做出选择。我们选择战斗。我们选择与自由的力量站在一起。我们选择胜利——完全的、彻底的、无条件的胜利。”
“因为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在这个自由与暴政、光明与黑暗、希望与绝望的决战时刻,美利坚合众国不会,也不能,站在错误的一边。”
“上帝保佑鹰酱。上帝保佑所有为自由而战的人们。”
演讲结束。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呐喊声。议员们站起来,挥舞着手帕,许多人在哭泣。
罗斯福缓缓转动轮椅,离开讲台。在门口,哈里·霍普金斯在等他,眼中闪着泪光。
“他们通过了,”霍普金斯低声说,“参议院刚刚以89比7通过宣战决议。众议院也在投票,预计结果是388比47。”
罗斯福点点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释然。
赌注已经落下,骰子已经掷出。鹰酱,这个年轻的巨人,终于正式踏入了二十世纪最残酷的战场。
“给丘吉尔发电报,”他对霍普金斯说,“告诉他:赌局开始。鹰酱已下注。现在,让我们一起赢下这场战争。”
“是,总统先生。”
轮椅驶出国会山,驶入十月的阳光中。华盛顿的街道上,人群在欢呼,在歌唱,在挥舞国旗。但罗斯福知道,这只是开始。漫长的黑夜刚刚降临,而黎明,还在遥远的、染血的彼岸。
但在大洋的另一边,在伦敦的地下室里,在防空洞中,在工厂的废墟旁,在依然燃烧的城市里,一个消息正在传播,像野火一样蔓延:
“鹰酱参战了。”
“我们不是独自战斗了。”
“希望,终于来了。”
而在柏林,在总理府,小胡子将那份来自华盛顿的宣战电报撕得粉碎,摔在地上。
“让他们来!”他咆哮道,“让他们都来!日耳曼将粉碎一切敌人!这场战争,将以第三帝国的完全胜利结束!”
但在他身后,一些将军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是担忧,是恐惧,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从这一刻起,战争的性质改变了。从欧洲战争,变成了世界大战。而天平的这一端,刚刚被加上了一个重量:一个拥有两亿人口、世界最大工业能力、以及不可动摇决心的国家。
黑夜依然漫长,但第一缕曙光,已经在地平线上闪烁。
鹰酱参战了。而世界,将从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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