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铁幕与筹码

作者:蚂蚁火柴头
  1940年9月6日,伦敦,唐宁街10号地下作战室。

  潮湿的石墙上凝结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陈年烟草和人体汗水混合的气味。

  巨大的作战地图桌占满了房间中央,上面标注着整个欧洲的战况。

  代表德国空军的黑色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不列颠群岛,尤其是英格兰南部和中部地区。

  温斯顿·丘吉尔站在地图桌前,双手背在身后,那件标志性的条纹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散。

  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眼袋浮肿,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利物浦港的修复需要至少三个月,”军需大臣比弗布鲁克勋爵的声音嘶哑,“格拉德斯通码头的起重机全部被毁,三座干船坞被炸塌,四艘万吨货轮沉没在航道里。

  从鹰酱运来的第一批p-40战斗机零件现在只能卸在格拉斯哥,再用铁路转运——这至少要增加四天时间。”

  “伯明翰的情况更糟,”生产大臣奥利弗·利特尔顿补充道,“长桥的汽车工厂被完全摧毁,那里的生产线本来在转产飞机发动机零件。

  伍尔弗汉普顿的钢铁厂有两座高炉受损,月产量下降三万吨。考文垂的机械工厂……”

  “够了。”丘吉尔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让整个地下室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慢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空军上将道丁、空军参谋长纽沃尔、海军大臣庞德、总参谋长迪尔,还有几位内阁核心成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焦虑,以及一丝被艰难掩盖的绝望。

  过去三周,一种被称为“乌鸦”的德国新型四引擎重型轰炸机,将不列颠的工业心脏撕成了碎片。

  它们飞得太高,现有的“喷火”和“飓风”在5000米以上性能急剧下降;它们携带的炸弹太多,一次轰炸就能让一座工厂瘫痪数周;

  它们的防御火力太强,从腹部、背部、尾部的动力炮塔组成的交叉火力网,让试图拦截的战斗机付出惨重代价。

  不列颠之战正在变成一场单向的屠杀——不是在空中,而是在地面上。

  每一座燃烧的工厂,每一段被炸毁的铁路,每一个化为废墟的码头,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抽干这个岛国的战争血液。

  “伤亡数字。”丘吉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内政大臣约翰·安德森爵士翻开文件夹,眼镜后的眼睛不敢看首相:“过去三周,平民死亡14,307人,重伤28,455人,无家可归者超过20万。

  伦敦东区、利物浦、伯明翰、南安普顿、布里斯托尔、考文垂……主要工业城市都遭受了重创。如果这种强度的轰炸持续下去……”

  “如果持续下去,”丘吉尔替他说完,“到圣诞节,不列颠的军工产能将下降40%。到明年春天,我们将没有足够的战斗机保卫天空,没有足够的炮弹保卫海岸,没有足够的燃料驱动军舰。”

  地下作战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道丁上将,”丘吉尔转向空军司令,“你的飞行员还能坚持多久?”

  休·道丁,这位沉默寡言、被同僚私下称为“老古董”的空军上将,站得笔直。他的战斗机司令部在过去三个月里损失了487架战斗机和312名飞行员——其中许多是参加过敦刻尔克撤退、经历过波兰和法国战役的老兵。

  “只要飞机和飞行员得到补充,我们可以无限期坚持,”道丁的声音像钢板一样硬,“但问题就在于此,首相先生。我们每损失一架‘喷火’,德国人可能损失一架bf 109,但他们会很快补充。而我们……”他深吸一口气,

  “过去三周,我们击落了79架那种新型轰炸机,但德国人至少还有100架在活动。更糟的是,我们的工厂正在被它们系统摧毁。

  沃克斯豪尔的‘喷火’生产线上周被炸,修复需要六周。这意味着下个月,我们能得到的新战斗机会减少三分之一。”

  丘吉尔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支著名的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缓缓转动。

  “先生们,”他开口,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很简单:继续这样消耗下去,直到我们的工业能力被彻底摧毁,然后在一两个月后,因为缺乏飞机、大炮、炮弹和燃油,不得不投降;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或者,我们找到一种方法,立即、彻底地改变战争的走势。”

  海军大臣庞德犹豫了一下:“首相,您是说……‘霸王’计划?”

  “不,”丘吉尔摇头,“在没有制空权和足够登陆舰艇的情况下,跨海峡进攻是自杀。我说的是另一种力量。”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世界地图。粗短的手指越过波涛汹涌的大西洋,点在了北美洲东海岸。

  “罗斯福。”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我们需要鹰酱,”丘吉尔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不是需要他们的物资,不是需要他们的飞机——那些我们已经在得到了。

  我们需要他们的人,他们的船,最重要的是,需要他们正式、公开、全面地加入战争。”

  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这个想法私下里讨论过很多次,但由首相在如此正式的场合提出,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勋爵清了清嗓子:“首相,罗斯福总统的立场很明确:他会给我们‘除战争外的一切援助’。但国会里的孤立主义情绪依然强大,大多数鹰酱民众不想卷入另一场欧洲战争。就在上周的盖洛普民调显示,只有28%的鹰酱人支持对德宣战。”

  “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感受到切肤之痛,”丘吉尔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就让他们感受!”

  他走回地图桌,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德国占领区的黑色区域上:“先生们,我们犯了一个战略错误。

  我们一直在防守,在挨打,在向鹰酱展示我们如何英勇地承受苦难。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速加快:“鹰酱人骨子里崇尚强者,崇拜胜利者。

  他们同情弱者,但只会追随强者。我们一直在向他们展示我们有多能‘扛’,这反而让他们觉得:不列颠还能坚持,不需要我们冒险参战。”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财政大臣金斯利·伍德问道。

  丘吉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拍在桌上。电报纸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阅读过。

  “这是三天前,我们驻华盛顿大使洛西恩勋爵发回的报告。他和罗斯福的密友哈里·霍普金斯深谈过。

  霍普金斯透露,罗斯福私下认为,如果德国真的成功登陆并征服不列颠,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西半球。但他无法说服国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发生一场足够震撼的‘事件’,让每个鹰酱人都明白,这场战争与他们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

  丘吉尔的眼神变得深沉,“或者,除非他们相信,不列颠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不是‘英勇抵抗’的那种撑不下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即将崩溃的撑不下去。”

  空军参谋长纽沃尔上将倒吸一口凉气:“首相,您该不会是想……”

  “我要向罗斯福发一封电报,”丘吉尔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求援,不是抱怨,而是警告。警告他,如果不列颠倒下,德国人将获得整个欧洲的工业能力,加上不列颠的舰队——或者至少是舰队的大部分。

  到那时,德国将成为一个横跨欧亚、掌控大西洋的超级帝国。鹰酱将独自面对这个怪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危险:“我还会暗示——仅仅是暗示——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如果德国真的登陆,并且我们判断抵抗无望,为了不让舰队落入敌手,政府可能会考虑……跨海转移。”

  “流亡政府?”庞德问。

  “不,”丘吉尔摇头,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是更糟的情况。我会暗示,在绝望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被迫与德国达成某种……停火安排。

  当然,这不会是真的,”他迅速补充,“但这足以让华盛顿的那帮人从午睡中惊醒。”

  地下作战室里鸦雀无声。这个提议太大胆,太危险,几乎是在玩火。用不列颠的“可能投降”来要挟鹰酱参战?

  “罗斯福会相信吗?”哈利法克斯怀疑道。

  “他不需要完全相信,”丘吉尔说,“他只需要相信‘存在这种可能性’。而要让这种可能性看起来真实,我们就必须让局势看起来足够绝望。”

  他转向道丁和纽沃尔:“从今天起,战斗机司令部的战报要调整。不是谎报,而是……选择性强调。

  重点报告工业设施被摧毁的程度,平民伤亡的规模,以及——最关键的是——飞行员和飞机损耗的速度。

  让鹰酱的军事观察员看到,我们的防线确实在变薄。”

  “首相,这可能会影响士气……”道丁试图反对。

  “我们的士气?”丘吉尔猛地转身,“道丁上将,你知道过去一个月,有多少工厂工人住在防空洞里,早上爬出来继续上班,晚上又回到防空洞吗?他们知道情况有多糟,但他们还在坚持。

  我们需要的是鹰酱的参战,不是不列颠的士气——我们的士气已经经受住了考验,现在需要的是实质性的转折!”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几秒钟后,私人秘书约翰·马丁推门进来。

  “马丁,记录。”

  丘吉尔站到地下室中央,双手背在身后,闭上眼睛,仿佛在聚集所有力量。

  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声音已经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熟悉的丘吉尔——那不是政治家的声音,不是领袖的声音,而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的民族最后的声音。

  “致罗斯福总统,绝密,最高优先级。”

  “我亲爱的总统先生,此刻是伦敦时间9月7日凌晨3点,我刚从防空司令部的地下室回来。

  今夜,德国人又来了,带着他们那种可憎的四引擎轰炸机。

  我们的飞行员击落了其中的7架,但代价是12架‘喷火’和9名优秀的小伙子——这还不包括那些跳伞受伤或失踪的。”

  “过去三周,我想你已经从你的大使和军事观察员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数据。但我必须亲自告诉你,那些冰冷的数字无法传递全部真相。

  真相是,不列颠正在流血,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从动脉里喷涌而出。”

  “利物浦港的修复需要三个月——这意味着从鹰酱运来的物资将在海上堆积,或者被迫绕道苏格兰,增加被潜艇击沉的风险。

  伯明翰的工厂区有三分之一沦为废墟,我们的飞机产量下个月将下降25%。

  考文垂的机械工厂被毁,坦克发动机的生产线中断。

  南安普顿的船坞瘫痪,驱逐舰的维修进度推迟。”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总统先生。

  最糟的是,我们的飞行员正在以不可持续的速度消耗。

  你见过那些小伙子,他们中的许多人去过鹰酱,接受过训练。

  他们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飞行员,但他们不是无限的。

  过去一个月,我们损失了312名——不是飞机,是人。

  训练一名合格的战斗机飞行员需要六个月,而德国人每个月能培训出至少500名。”

  “我写这封信,不是乞求,不是抱怨。不列颠人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寸土地。

  但我们都是现实主义者,总统先生。现实是,战争是一场数学。当你的工厂被摧毁,你的飞行员死去,你的港口瘫痪,数学就会开始说话。

  而数学告诉我们,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到今年圣诞节,不列颠将失去保护自己天空的能力;到明年春天,我们将没有足够的装备抵抗一次大规模的登陆。”

  “我知道你在国内面临的政治压力。我知道孤立主义的声音依然强大。

  但请允许我直言,总统先生——这是一场不容有误的算计。

  如果不列颠倒下,德国将获得整个欧洲的工业能力,加上皇家海军的大部分舰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但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为了不让舰队落入敌手,一些艰难的决定可能不得不做出。”

  “想象一下那样的世界:德国控制着从法国海岸到波兰边境的每一座造船厂、每一座钢铁厂、每一座飞机工厂。

  他们已经有了比我们更好的轰炸机,更优秀的坦克,更庞大的军队。如果再得到不列颠的舰队,或者即使只是让那支舰队中立化,那么大西洋将不再是屏障,而是高速公路。”

  “到那时,鹰酱将独自面对一个整合了欧洲全部资源的帝国。

  你们的东海岸将进入德国轰炸机的航程——是的,那些‘乌鸦’的航程足以从亚速尔群岛飞到纽约。

  你们的船队将在大西洋上被狼群猎杀。你们将在两线作战:大西洋面对德国,太平洋面对日本。”

  “总统先生,我写这封信时,窗外又响起了防空警报。

  我的秘书催促我去防空洞,但我告诉他,让我把话说完。因为这些话必须说,而且必须现在说。”

  “不列颠可以继续战斗,我们会的。但我们需要的不再是物资,不再是飞机,不再是舰船。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自由世界最强大国家的承诺:这场战争不仅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

  脑残主义的瘟疫如果不在英吉利海峡被阻止,就将在波托马克河被迎战——但到那时,代价将是百倍、千倍。”

  “我恳请你,不是以不列颠首相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亲眼目睹文明灯塔在暴风雨中摇曳的人的身份:

  将这份备忘录给你的将军们看,给你的内阁成员看。

  问问他们,如果明年此时,德国旗帜在伦敦塔上升起,皇家海军要么沉没,要么在加拿大港口锈蚀,而德国潜艇从法国、挪威、可能还有不列颠的港口出发,猎杀鹰酱的船队——那时,鹰酱需要付出多少年轻人的生命,多少财富,才能夺回我们已经失去的东西?”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总统先生。每一夜,我们的工业能力都在被削弱。每一周,我们的飞行员都在减少。每一个月,德国人都在变得更强大。”

  “我等待着你的回答。但请理解,不列颠的时钟,正在走向午夜。”

  丘吉尔睁开眼睛。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就这样发。”他对马丁说。

  私人秘书犹豫了一下:“首相,最后一段……‘不列颠的时钟正在走向午夜’,这是否过于……”

  “过于真实?”丘吉尔替他说完,“那就对了。我要的就是真实。不加修饰的、残酷的、令人不安的真实。去发吧,最高优先级,用最安全的线路。”

  马丁点点头,迅速离开。

  丘吉尔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沉默的众人。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先生们,”他轻声说,“现在,我们等待。同时,我们战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地战斗。

  因为从今天起,每一座被摧毁的工厂,每一架被击落的飞机,每一个牺牲的飞行员——都不再仅仅是为了不列颠的生存,而是为了向大洋彼岸证明:我们需要他们,现在就需要。”

  他走到地图桌前,手指划过英吉利海峡:“道丁上将,从明天开始,我要所有的‘喷火’和‘飓风’,只要还能飞,就升空作战。

  不要保存实力,不要留预备队。我们要让德国人付出代价,每一架来犯的飞机都要付出代价。

  我们要让鹰酱的观察员看到,不列颠飞行员如何在劣势中作战,如何英勇地赴死。”

  “可是首相,这样我们的损耗会……”

  “让它损耗!”丘吉尔一拳砸在地图上,“我们要么得到鹰酱的参战,要么在英勇战斗中倒下。

  但绝不能在缓慢的失血中,在工厂的废墟中,在无休止的防空洞夜晚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如果这是最后一战,那就要让全世界都看见,都记住,都为之颤抖。”

  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让伦敦燃烧吧,但让火焰照亮整个自由世界。

  要么我们得到盟友,要么我们成为传奇。无论如何,不列颠不会白白牺牲。”

  众人肃立。那一刻,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在潮湿的空气里,在远方隐约传来的爆炸声中,他们知道历史正在转向。

  不列颠要么将鹰酱拖入战争,要么在尝试的过程中燃尽自己。

  而无论哪种结局,1940年9月的这个夜晚,都将被后世铭记。

  电报在凌晨4点17分发出。经过加密、转码、跨大西洋电缆,它将在几小时后抵达华盛顿。

  但在这封电报之前,另一条消息已经传遍了伦敦,并将很快传遍世界。

  凌晨3点55分,在针对伦敦东区的一波夜间轰炸中,一枚偏离目标的1000公斤炸弹落在了白金汉宫的花园里,距离王室居住的宫殿主体建筑仅80码。

  爆炸掀翻了花园围墙,震碎了数百扇窗户,三名王室工作人员受轻伤。

  国王乔治六世和王后伊丽莎白当时在地下室避难,安然无恙。

  但白金汉宫受损的照片——破碎的窗户、倒塌的围墙、花园里巨大的弹坑——在黎明时分就传遍了伦敦,并在当天下午登上了全世界报纸的头版。

  《每日邮报》的头条标题是:“就连国王也不安全”。配图是乔治六世和王后站在宫殿废墟前,面容平静,但眼中的坚毅清晰可见。

  这起事件本身是偶然的,但它的时机完美得像是精心策划的——在丘吉尔发出那封绝望电报的同一天,向全世界展示:在不列颠,无人能幸免,无处是安全的。

  而在大洋彼岸,这枚落在白金汉宫花园的炸弹,即将在华盛顿掀起一场不亚于它在伦敦引发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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