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反哺
作者:蚂蚁火柴头
沈舟看着特斯拉布满血丝却依然灼灼闪亮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抓住图纸边缘、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那份因沃登克里弗塔旧梦难圆而升起的些许惋惜,迅速被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可能性冲淡了。
“材料……”沈舟重复着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奇异的笃定。
“尼古拉,你说得对,这是最根本的瓶颈。
材料的突破,往往需要基础科学的积累、工艺的迭代,甚至一点点运气。
这一点,我们在这里,短时间内确实没有办法立刻解决。”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特斯拉布满复杂公式的草图上。
“但你已经指明了道路,尼古拉。你证明了这条路不仅是理论上的可能,更是现实可以触摸的轮廓。
剩下的,是时间和汗水的问题,是如何将这张蓝图变成钢铁和电路的问题。
你已经完成了最艰难、最天才的那部分。”
特斯拉看着沈舟,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敷衍或安慰,但只看到了真诚的赞赏和清晰的认知。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那燃烧的激情并未熄灭。
“所以,沈,我们该怎么做?去全世界寻找可能的新材料?去尝试合成那些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化合物?时间,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特斯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科研工作者面对未知壁垒时特有的敬畏与不甘。
沈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尼古拉,关于这个‘谐振-波导短距传输’理论,你所有的计算手稿、实验记录、参数推导,特别是关于谐振频率、耦合方式、能量衰减模型、以及你对理想材料性能要求的所有设想,都整理好了吗?最核心、最原始的那部分。”
特斯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带走它们?带到你来的地方去?”
“是的。”沈舟坦率地承认,“尼古拉,你的智慧是超越时代的。但有些问题的解决,不仅需要超越时代的智慧,也需要超越时代的技术基础和资源。材料科学,尤其如此。那里,或许有能更快找到答案的条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需要你完整的、最原始的思考轨迹。任何后续的整理、提炼,都可能在不经意间过滤掉某些天才的、跳跃性的闪光。那或许就是突破的关键。”
特斯拉沉默了片刻。他的一生,经历过太多的背叛、欺骗和心血被剽窃。但沈舟不同。
这个人理解他的价值,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尊重、资源和安静的环境,让他得以在耄耋之年,重新触摸到年轻时梦想的边缘。
“好。”特斯拉没有犹豫太久,他走到一个沉重的橡木文件柜前,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抱出厚厚三大本用牛皮绳仔细捆扎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硬壳笔记本,以及几卷用晒图纸手绘的大型图纸。
“都在这里了。”他将这些承载着无数不眠之夜和思维火花的资料轻轻放在工作台上,“从最初观察到异常谐振现象时的随手记录,到每一次失败的参数调整,再到最终形成完整理论框架的所有推导过程。
还有……我根据理论反推,对所需导体、介质、绝缘、散热材料的性能参数设想,虽然很多要求看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沈舟郑重地接过这些笔记和图纸。它们很重,不仅在于物理重量,更在于其蕴含的、足以改变某个技术领域走向的思想重量。
“尼古拉,”沈舟看着老人疲惫但依旧亢奋的脸,“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现在,你需要休息。
你的大脑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它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次突破,也需要为下一次飞跃积蓄能量。接下来的验证、材料寻找、工程化尝试,交给我们。”
特斯拉想说什么,沈舟抬手阻止了他:“我知道你想立刻投入下一步,但尼古拉,听我的。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在村子里散散步。
你的理论需要被验证,你的身体也需要充电。我向你保证,一旦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或者遇到任何必须由你亲自决断的关键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或许是沈舟话语中的关切和不容置疑起了作用,或许是连续高强度工作后累积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他的兴奋,特斯拉眼中的火焰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倦意取代。他看了看自己布满老人斑和墨水渍的双手,又看了看实验室中央那个简陋却意义非凡的装置,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沈。”他的声音带着沙哑,“我的头……确实很疼。那些数字和公式,好像还在里面跳舞。我需要……安静一会儿。”
“米洛什,”沈舟转向那位塞尔维亚裔助手,“照顾好。确保他好好休息,没有紧急情况,不要让人打扰他。”
“是,沈先生!”米洛什连忙应道,上前搀扶住有些摇晃的特斯拉。
沈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机油味、臭氧味和天才气息的地下空间,抱着那摞珍贵的资料,转身走向出口。
他的步伐稳定而快速,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
……
2026,松江,特殊基地。
沈舟提着金属箱,在警卫带领下最终来到一扇没房门前。
“顾队长在里面。”警卫低声说了一句,便退到一旁,如同雕塑般站定。
沈舟敲了敲门。
“进。”一个平和而清晰的男声传来。
推门而入,是一间宽敞而极简的办公室。除了必要的桌椅、书柜和几盆绿植,最显眼的是几乎占据一面墙的巨大液晶屏幕。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正站在屏幕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着,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锐利。
“老顾,打扰了。”沈舟将金属箱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顾临川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快速完成了屏幕上某个模型的参数调整,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舟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和隐隐的兴奋,随即落在了那个明显带有上世纪中叶风格的金属箱上。
“看来这次带回来的,不是常规货。”顾临川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好奇。
“确实不是。”沈舟深吸一口气,打开金属箱的锁扣,露出了里面那些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笔记本和发黄的图纸。
“来自1940年,山西太原。尼古拉·特斯拉,关于‘谐振-波导短距无线能量传输’理论的完整手稿和实验记录。”
“特斯拉?无线输电?他成功了?”
沈舟没有打扰他,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耐心等待。他知道,对于顾临川这样的顶尖大脑,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自己沉浸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临川翻看笔记的速度起初很慢,几乎是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审视,不时停顿,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验算。
渐渐地,他的速度加快,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审慎、平静,逐渐变得专注、惊讶,再到后来,是毫不掩饰的震撼和激动。
当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特斯拉用潦草却精准的笔触,勾勒出那个利用地球-电离层空腔特定谐波节点作为“波导”以减少衰减的核心构想示意图,并附上了复杂的微分方程推导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天才……”顾临川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是天才的构想……完全跳出了传统近场耦合或远场辐射的思维框架……他居然想到了利用天然存在的全局谐振腔来构造局域化的低耗散能量通道……这个谐振频率的选择……妙极了!”
他完全忘记了沈舟的存在,整个人沉浸在特斯拉构建的思维迷宫中。时而眉头紧锁,仿佛在攻克某个难关;时而恍然大悟,手指急促地敲击桌面;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思,目光没有焦点,只有大脑在高速运转。
沈舟带来的不只是三本笔记和几卷图纸,更是一颗来自八十多年前、却依然璀璨夺目的智慧星辰所迸发出的全部光芒。这些光芒,正被另一颗当代最顶尖的头脑贪婪地吸收、解析、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顾临川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页图纸。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揉着发酸的鼻梁,闭上眼睛,仿佛在消化脑海中汹涌澎湃的信息风暴。
当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沈舟时,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眸子里,竟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惊叹。
“沈队长,”顾临川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尼古拉·特斯拉……我远远不如他。不,应该说,在纯粹的物理直觉和创新性构想方面,能与他比肩的人,历史上屈指可数。”
如此高的评价,从向来以严谨甚至苛刻著称的顾临川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沈舟点点头:“我亲眼看到了基于这个理论的演示。距离只有1米,点亮了几个灯泡,驱动了一台小电机。
没有导线,能量凭空传输。
特斯拉说,受限于当时的材料,1米几乎是极限,但他的计算表明,如果有合适的材料,理论上有效距离可以达到30米。”
“1米?40年代的材料?”顾临川的眉头再次挑起,这次是纯粹的惊讶和钦佩,“他用的是什么导体?铜?铝?绝缘材料呢?普通的陶瓷或胶木?
在这样的基础上,他能让这个系统工作起来,哪怕只有1米……这不仅仅是理论正确,这简直是工程控制上的奇迹!
他对频率、相位、阻抗匹配的控制精度要求,高得吓人。他能用手动调节的方式做到……难以置信。”
顾临川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语速加快,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按照我们目前对世界顶尖实验室的跟踪评估,类似原理的、有实用化潜力的短距无线输电技术,从理论成熟到工程样机稳定达到30米距离,即使是最乐观的估计,也至少还需要8到10年的持续投入和迭代。这还不算材料可能带来的变数。”
他停下脚步,看向沈舟,镜片后的目光灼灼:“而特斯拉,在1940年,在物质条件极度匮乏、计算工具原始、几乎没有任何现代材料科学支持的背景下,只用了半年时间——如果从他去太原算起——就独立完成了从理论构建到原理性验证的全过程?这……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这是洞察了某种本质规律后的‘神启’。”
沈舟回想起特斯拉演示时那专注如神明、操控如臂使指的状态,以及老人身上那种混合了极度疲惫和极度兴奋的奇异光辉,若有所思道:
“或许……也正因为年纪大了,经历了太多起伏,反而抛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执念和框架,思维更加纯粹,直指核心。
沃登克里弗塔的失败,可能让他痛苦,但也可能让他对‘什么是当下可实现的’有了更清醒、更务实的判断。
他不钻那个全球无线供电的‘牛角尖’了,转而攻克这个看似更小、但更可能结出果实的堡垒。”
顾临川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有道理。伟大的头脑也会被更伟大的梦想拖垮。适时地战略聚焦,是一种更深刻的智慧。
他选择了那个时代材料科技‘跳一跳可能够得到’的目标,然后,他跳过去了,还留下了清晰的足迹。”
他走回桌边,轻轻抚摸着那些笔记,如同抚摸珍稀的文物——事实上,它们确实是科学史上无价的瑰宝。
“你带回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它不仅仅是一项可能实用的技术蓝图,更是人类智慧在极端条件下迸发极限火花的实证。
它告诉我们,某些突破,或许真的不完全是线性积累的结果,还需要那一点可遇不可求的、跨越时代的灵感闪光。”
“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沈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顾临川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是科学家面对挑战和未知时特有的兴奋。
“第一步,复现。”他斩钉截铁地说,“用我们现有的、最普通的、尽量贴近40年代水平的材料,严格按照特斯拉手稿中的设计参数、工艺流程和控制要求,原样复现他那个实验装置。
这是验证理论正确性最直接的方式,也能让我们最直观地体会他当时面临的材料困境。”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保密的实验室,一批可靠的、精通高频电磁和机械加工的工程师和技师。材料清单……”
他快速扫过特斯拉笔记中关于材料性能要求的那些“天方夜谭”般的描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就用最普通的t2紫铜做导体,用普通的电工陶瓷和酚醛树脂做绝缘,散热就用风冷。
结构件用普通碳钢。发电机和调谐设备我们可以用现代产品模拟那个时代的输出特性,但功率级别要严格对应。”
“松江工业大学有一个我们深度合作的、保密级别足够的重点实验室,设备和人员都符合要求。我马上协调。”
顾临川说着,已经拿起内部通讯器开始下达指令,语速快而清晰,一系列专业名词和参数要求流畅吐出,显示他对相关领域同样有着极深的造诣。
“告诉王院士,我需要他那个微波与电磁兼容实验室未来48小时的全部权限和最强技术班组。材料清单我稍后发过去,全部按四十年代工业水准准备,纯度可以适当提高,但种类和基本特性必须符合。别问那么多,执行。保密条例你清楚。”
挂断通讯,顾临川看向沈舟:“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邀请你全程见证这次复现。你的现场观察细节,可能对理解某些调试过程中的‘手感’有帮助。”
“当然,我正有此意。”沈舟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在国家级力量的强大动员能力下,一切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深夜的松江工业大学看似平静,但进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临战状态。
实验室主任王院士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在接到顾临川的加密简报和部分关键图纸后,立刻明白了任务的重要性。
他亲自带队,抽调了实验室里经验最丰富、手最稳的几名工程师和技师。
材料在凌晨时分被送达,都是最普”的货色:标准规格的紫铜管、铜板,常见的工业陶瓷套管和基板,老式的酚醛树脂板,甚至还有几台特意找来的、具有老式模拟调谐风格的大功率高频信号发生器和功放设备——当然,其内核稳定性和控制精度是40年代无法想象的。
顾临川和沈舟抵达实验室时,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
巨大的屏蔽室内,按照特斯拉手稿中的装配图,两个粗糙但形制准确的塔状装置骨架已经立起。
工程师们正在小心翼翼地将切割打磨好的铜质球体安装到顶端,连接粗壮的铜质“馈线”。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加工后的气味和一种临战前的肃穆。
王院士迎上来,眼神中除了好奇,更多的是严谨,“所有材料已就位,初步检测符合四十年代优良工业品水平。加工精度我们适当提高了,但外形和尺寸严格按图。这是否符合复现要求?”
“完全符合,王老,辛苦。”顾临川点头,目光扫过那些部件,“我们要的就是在‘当时可能做到的工艺和材料’基础上,验证理论的正确性。开始总装吧,注意绝缘和接地,特斯拉的笔记里多次强调这点。”
总装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
顾临川几乎寸步不离,不时对照着手中的原始笔记,对一些细节提出要求,比如某个线圈的绕制松紧度、两个球体之间看似随意的距离微调、接地点的位置和方式。
这些在原始笔记中可能只是一笔带过,甚至被后来的整理者忽略的“手感”细节,在顾临川看来,可能正是特斯拉经过无数次试错后找到的“窍门”。
沈舟也在一旁仔细观察,将他记忆中特斯拉实验室那个装置的细节,与眼前的复现品一一对比,提出一些修正意见。
他的描述,往往能和王院士、顾临川从图纸和公式中解读出的信息相互印证。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屏蔽室内的复现装置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它与特斯拉实验室里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粗糙,同样的充满手工痕迹,同样的……不起眼。只有顶端那两个擦拭得锃亮的铜球,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暗示着其内部可能蕴含的不凡。
“系统自检完成,各单元供电正常,绝缘检测通过,屏蔽效能达标。”负责控制系统的工程师报告。
“开始低频低压预热,逐步升高频率,监测谐振点。”顾临川下令,他的声音平静,但紧盯着屏幕的眼睛眨都不眨。
巨大的屏蔽室内,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声。墙上的大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窗口,显示着发射端和接收端的电压、电流、频率、相位、温度、空间电场强度等密密麻麻的参数。
频率在工程师的操控下,按照特斯拉笔记中记载的步骤,缓慢而稳定地爬升。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发生变化,某些参数开始出现有规律的波动。
“注意,接近第一个理论谐振点了……”王院士低声说。
顾临川的目光死死锁定代表空间某点电场强度的曲线。突然,那条原本平缓的曲线,在某个特定的频率点,猛地向上挑起一个尖锐的峰值!
几乎同时,接收端空载状态下的感应电压读数,也同步跳升!
“谐振锁定!”控制工程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好,保持频率稳定。逐步增加发射功率,注意观察接收端负载接入前的各项参数。”顾临川的指令清晰而稳定。
发射功率被小心翼翼地、一档一档地提升。
屏蔽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起来,臭氧的味道开始隐隐可闻。
发射铜球周围,肉眼可见的空气出现了微微的扭曲和电离的淡蓝色辉光——这是场强达到一定程度的标志。
“场强达到理论计算值的70%……80%……90%……95%!”工程师报数。
“准备接入负载。先接最小功率的白炽灯。”顾临川深吸一口气。
一只普通的15瓦白炽灯被机械臂小心地放置到接收铜球下方的灯座上,线路连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灯泡上。
“负载接入。提升功率至满载。”
发射功率做了最后一次微调。
“啪!”
一声轻微的、但在此刻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晰可闻的爆鸣声响起。
不是灯泡炸裂的声音。
是那只15瓦的白炽灯,灯丝瞬间被点亮时发出的声音!
橘黄色的、温暖的光芒,稳定地亮起,照亮了接收装置周围一小片区域。
没有导线连接。
能量,跨越了大约1.5米的距离,凭空传递了过来!
“成功了……”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低呼,随即立刻捂住了嘴,但眼中的激动难以掩饰。
王院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顾临川和沈舟,眼中满是叹服。
“记录所有参数。更换负载,接入那台小电机。”顾临川的声音依旧稳定,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扶了扶眼镜的手指,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小电机接入了。在短暂的嗡鸣和转动后,也稳定地工作起来。
1.5米,无线传输,点亮电灯,驱动电机。与沈舟在1940年太原地下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现在,逐步拉大收发装置之间的距离。”顾临川下达了下一阶段指令,“每次增加0.5米,记录每次距离下的传输效率、负载工作状态、关键点温度和场强分布。注意安全阈值。”
机械平台开始缓缓移动,承载接收装置的平台向后滑去。
1.5米,2.0米,2.5米……随着距离增加,屏幕上的效率曲线开始缓慢但坚定地下滑。灯泡的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电机的转速下降,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无力。
3.0米,3.5米,4.0米……到了5米时,灯泡已经昏暗如烛火,电机几乎停转。传输效率已经跌至一个很低的水平。
“停。”顾临川叫停了距离测试。结果已经很明显:用这些“40年代”材料,有效传输距离确实被严格限制在数米之内,与特斯拉的判断完全吻合。
“记录数据。现在,更换我们预先准备好的a组材料。”顾临川的眼中,真正的探索之光此刻才炽烈地燃起。
a组材料,是实验室根据现代材料学知识,选取的性能远超四十年代水平,但并非最顶尖、也相对易于加工和获取的材料:高纯度无氧铜、特种高频陶瓷、性能优异的复合绝缘材料、高效的散热结构。
更换材料花费了一些时间,但整个收发装置的基本结构没有改变。
重新开机,调谐,锁定谐振。
这一次,场强建立得更快、更稳定,同样的发射功率下,空间场强读数比之前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距离重新拉回到1.5米。灯泡瞬间点亮,其亮度甚至超过了标称值;小电机欢快地高速转动,发出强劲的嗡鸣。
“开始距离测试。”
1.5米,2米,3米……5米……8米……10米!
当接收装置被拉到10米外时,屏幕上的效率曲线下降得极为平缓,灯泡依旧明亮,电机依旧有力!
实验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低呼声。材料带来的差异,竟是如此天壤之别!
12米,14米……
“15米!”
当距离达到15米时,负载依然在工作,虽然效率已经下降到约40%,但灯泡依然可辨光明,电机仍在旋转。
“记录!记录所有数据!温度、场型、频谱!”王院士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最终,在接近18米时,系统因为效率过低和散热问题自动保护停机。
但15米的稳定传输距离,已经远超第一次测试,也远超所有人用“四十年代材料”思维时的预期。
后续,实验室又更换了b组材料——这是一些性能更加优异、甚至带有部分前瞻性的特种材料。这一次,有效传输距离被推到了22米,传输效率在15米内都保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平。
所有的测试数据,如同潮水般涌入计算机,被复杂的模型快速分析、拟合。
当窗外的天色再次暗下来,意味着又一个不眠之夜即将过去时,初步的分析报告已经生成。
顾临川、沈舟、王院士等人围在巨大的屏幕前,看着上面生成的曲线、云图和结论摘要。
“综合三次测试数据,以及基于理论模型和现代材料数据库的扩展仿真,”顾临川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一种宣布重大发现时的庄重,“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谐振-波导短距无线能量传输理论,在其设定的边界条件和近似下,是完全正确且可实现的。我们的复现实验,完美证实了这一点。”
“第二,材料,是制约该项技术实用化距离和效率的绝对关键因素。使用近似四十年代水平的普通材料,有效传输距离被限制在5米以内。
使用当前已规模化应用的优良工业材料,距离可延伸至15米左右。
而如果采用我们目前已掌握、但尚未大规模应用的部分尖端或前瞻性材料……”
顾临川指向屏幕上一条用醒目红色标出的、基于b组材料测试数据外推的曲线:“在理想工程设计和充分散热条件下,实现30米的有效能量传输,是完全可能的。
甚至,在某些特定优化场景下,触及35米也并非奢望。”
“下一步,”顾临川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富有条理,“我们需要组建一个跨材料科学、电磁场理论、电力电子、热管理、机械工程的精干团队,以这份原始理论为基础,结合我们现有的材料科技和工程能力,进行深度开发和工程化设计。
目标是在一年内,拿出数套针对不同距离、不同功率等级、不同应用场景的、稳定可靠的短距无线输电工程样机。
同时,启动新型高效能、耐高压高频的特种导体和介质材料的专项攻关,为突破30米、甚至更远距离储备技术。”
他看向王院士:“王老,这个项目,意义重大。它可能首先在特种领域带来变革,但长远看,其潜力无可估量。我们需要立刻形成详细报告,上报。”
王院士重重点头,脸上的疲惫被兴奋冲淡:“我明白。实验室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
沈舟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块关于无线输电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下。
理论的灯塔已经点亮,材料的航道正在开辟。特斯拉在1940年孤独点燃的星火,穿越时空,终于要在这个时代,燃成燎原之势。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远的将来,在寂静的战场,在繁忙的工厂,在寻常的百姓家,那“无形”的能量之流,如何悄然改变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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