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经义之辩
作者:烽火林山
刘骏拍了拍手上的雪:“岳父,吾方归不久,今日就算了吧,让他们陪我一天如何?”
蔡邕看向刘骏,拱手行礼:“国公,汝为人父母,岂能不知,孩子正值打根基之时,一日荒废,十日难追。”
蔡邕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材。汝之子女身为国公子弟,更当勤学苦读,岂能因私废学?”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让人很不爽。
刘骏眉头微皱。
他能理解蔡邕的严苛——这年头,严师出高徒是共识。但看着孩子们那副畏缩的模样,他心里不舒服。
“蔡老。”刘骏尽量语气平和,“今日雪大,天寒地冻,学堂里炭火可足?莫冻着孩子们。”
“炭火充足。”蔡邕道,“老臣每日辰时到学堂,巳时方歇,从未觉得寒冷。倒是孩子们,若因畏寒废学,日后如何成器?”
他顿了顿,看向刘靖:“靖儿,你是长子,当为弟妹表率。《论语》今日该学到哪一篇了?”
刘靖连忙答:“回外公,该学《述而》篇。”
“背来听听。”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刘靖背得流利,小脸上却十分紧张。
蔡邕点头:“尚可。但昨日留的二十个大字,你可写完了?”
“还……还没……”
“那还不快去!”蔡邕拐杖一顿,“还有你们——各自功课可完成了?”
孩子们齐齐摇头。
“那还站着做什么?”蔡邕提高声音,“都去学堂!今日功课加倍!”
孩子们不敢违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往学堂方向走。刘铭走几步,回头看了刘骏一眼,眼中满是不舍。
刘骏心中叹息,却不好当着孩子的面驳了老人的面子。
待孩子们走远,蔡邕转向刘骏,语气缓和了些:“仲远莫怪老夫严苛。乱世之中,若想立足,学问是根本。诸子聪慧,若能勤学,日后必可成材。”
“岳父用心良苦,骏明白。”刘骏道,“只是孩子们还小,该有些玩乐的时光。”
“玩乐?”蔡邕摇头,“国公可知,曹操之子曹丕,五岁能文,七岁能诗?刘备虽出身微末,也请名士教导嗣子。天下未定,若后代不肖,纵有基业,终将败亡。”
这话说得重了。
刘骏沉默片刻,道:“岳父教诲,骏靖记。只是学问之道,是否太过单一?童子除了经史子集,是否也该学些别的?”
“别的?”蔡邕皱眉,“治国之道,尽在圣贤书中。经史子集,乃学问根本。至于算学、律法,待根基扎实后,自可涉猎。”
“那兵略?农工?天下大事又如何?”刘骏问。
蔡邕看着刘骏,半晌,缓缓道:“国公是想让老夫教这些?”
“不全是。”刘骏斟酌措辞,试探着道:“我是想,学堂可否多几位先生?
岳父精于经史,可请文和教律法、元直教数学、孔明教谋略,甚至让子龙、汉升他们,偶尔来讲讲兵事、武艺。也好为将来,打个基础。”
蔡邕的脸色沉下来。
“国公,”他声音发冷,“老臣执掌文教多年,淮安学院从无到有,学子从数十到数十万,靠的便是规矩。
蒙学、小学为基础,正适合学经学大义。此乃为人之根本。汝方才所言,实乃根基未牢,便想起那高楼大厦,此非妄言乎?”
“蔡老……”
“不必多言。还未学会走,便要学会跑?岂非误人子弟?仲远,汝非教学先生,不懂如何教人。勿要乱来,害了孩子!”
刘骏心中叹息,他算是试出来了,这老头,压根就瞧不上其他学科,想说服他删减经学,怕是难了。
凝思片刻,刘骏决定开山见山,直接摊牌:“蔡老,吾有要事与你商议,还请随我来。”
说完,不等蔡邕回应,刘骏便先一步往书房走。
蔡邕直觉事情不简单,眉头一皱,缓缓跟了上去。
不久之后,国公府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刘骏却觉得温度很低——因为蔡邕正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那份他亲笔起草的《淮安新蒙学规划》,脸色铁青。
“删减经学课时?”蔡邕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还要‘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仲远,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刘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一脸平静道:“岳父,我自然知道。正因知道,才必须改。”
“必须?”蔡邕猛地将规划拍在案上,“自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四百年来,经学便是治国之本!
汝如今要删减,行那断章取义之举,还要让杂学与经学并列,你……你……这是要颠覆四百年道统!与天下文士为敌!糊涂啊……”
蔡邕气得直顿拐杖。
刘骏放下茶盏,目光如刀,冷笑道:“道统若不能利国利民,颠覆又如何?”
蔡邕一怔:“汝癔症乎?”
“事实胜于雄辩。”刘骏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此乃淮安六州去年各县的考绩。排名前十的县令,有六个是淮安新学出身,起初只粗通文墨。
而您那些举荐而来,熟读经史的弟子,最好的排第二十三,最差的……因不懂算学,又自以为是,把县里的账目搞得一塌糊涂,导致地方财政破产,已被革职查办。”
他将册子推到蔡邕面前。
蔡邕的手指微微发抖,翻开册子。白纸黑字,数据详实。
“这……这不能说明什么。”他强辩道,“为官首重德行,技艺次之,汝这册子……”
“德行能治水患否?”刘骏不给他辩论的机会,直接打断,“去年徐州大水,是一个叫王实的工曹救了三个县——他不懂‘仁者爱人’,但知道怎么修堤坝。
而您那位得意门生,时任下邳县令,只会带着百姓祭河神,写雄文,结果堤垮了,死伤百余人。”
蔡邕的脸色白了。
“德行能增产粮食否?”刘骏继续逼问,“淮安农科院新改制的化肥,让亩产增了两成。
推广此“粪土”的,是个小吏,大道理半分不懂,却能顺利将此肥推广到千家万户。而经学出身的劝农官,还在跟农民讲‘勤勉为本’,动嘴皮子就能让地里多长庄稼?”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蔡邕站起来,胸膛起伏,“经学教化人心,使人知礼义、明廉耻,这是根本!根本不稳,技艺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呵呵。”刘骏讥讽:“不干实事也就罢了,他们还嫌化肥脏,做诗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说实干小吏——他日必受封粪土侯。
此,便是知礼义?明廉耻?我看他们完全就是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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