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涅槃

作者:李卫
  2008年10月16日,夜色浓郁。

  此时离第一起命案已经过去70天,离第二起命案过去了30天,离第三起命案刚过去18天。江山市系列连环杀人案,也该终结了。

  一切按照计划行动。

  秦谅走进“国荣心理咨询”时,南国荣还是有一丝诧异的,甚至意外。不过很快,他笑逐颜开。秦谅能感到那笑容背后的杀意。

  “秦队,今天怎么有空?”南国荣。

  “最近老是失眠。”秦谅。

  “头还痛吗?”

  “痛。”

  “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挺大呀?”南国荣不动声色地嘘寒问暖,起身去冲咖啡。

  “是啊。”秦谅满是疲惫地窝进沙发椅,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是那个连环杀人案吗?”南国荣递过来一杯咖啡,心照不宣。

  “你也听说了。”

  “这么大事,妇孺皆知。”南国荣话语依旧那么滴水不漏。

  “你说,这个凶手是不是很奇怪?”秦谅试探。

  “奇怪?”南国荣悠闲地呷一口咖啡,一脸淡定反问。

  “对啊,”秦谅抿一口咖啡,摆出一副要交心的样子,“你看,凶手既不图财,也不贪色,甚至与被害人都不认识,更不用说过节。那么他——到底是为什么?好玩吗?”

  南国荣呷一口咖啡,突然直视秦谅,认真说:“不好玩。”末了,又抿着咖啡补充一句:“一点都不好玩。”说完,吹了吹还有点滚烫的咖啡,意味深长。

  秦谅不理解,南国荣为什么每次都把咖啡冲得那么烫。而且还要晚上喝。并且在知道自己失眠的情况下还为自己冲一杯滚烫的咖啡。一切都有悖于常理。

  但他眼前不关心这些。

  外面,还有几十人的抓捕小组在各个岗位严阵以待!但与南国荣过招,又急不得。只得按照谷雨的指点,循序渐进。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秦谅再度摆出一副请教的样子。

  南国荣以十分狐疑的目光看向秦谅,实在难以置信,警方到现在都对凶手——不,自己的心理了解得那么少。他再一次感到了孤寂。

  他想起莫洛北尼的一句话——凶手会时常感到孤独,这种孤独与作案时的快意形成了鲜明对比,甚至可以在暗夜里将人吞噬。所以,凶手会不停地重复作案。直到被抓或者被杀。

  “也许,为了正义。”南国荣悠悠吐出一句。

  “正义?”秦谅佯装震惊——“南医生,你,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谁知南国荣一点都不慌乱。吹一口咖啡:“很震惊吗?”

  “对啊!震惊。”秦谅说,“一个连环杀人案凶手,手段那么残忍,连杀数人。被杀者都是年轻貌美的青春女性,她们就像一朵花,还未来得及盛开就已经凋零。你不替她们感到惋惜吗?凶手不应该被谴责吗?”

  “惋惜和谴责是人对事物的一种态度,而我分析的是人类秩序的内核。否则无法解释故事的离奇与凶手的执着。”南国荣说。

  一席话,竟让秦谅不知如何反驳。

  南国荣又一次感到了孤寂。

  秦谅张张嘴,想说话,又什么都没说。

  南国荣这期间一直都充满期待地看着秦谅,希望他能语出惊人。

  秦谅愣在那里。好像在思考。

  “秦队,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我,”秦谅佯装支支吾吾,“我头痛。”

  “好吧,”南国荣一摊手,“那我们开始治疗吧!”

  “像你这种情况,一定要接受催眠治疗,我能理解你职业的特殊化,有很多话出于工作的保密机制不方便说,但你也要相信心理师的职业素养和人格。”南国荣一边忙着催眠前的准备一边说,鉴于秦谅一直对催眠治疗的戒备,所以准备工作看起来有点草率。他在催眠榻旁站立一会,背对着秦谅若有所思说了一句名言——所有未被表达的情绪,都不会无端消失。它们只是藏匿起来了,终有一天会以更加汹涌澎湃的方式爆发出来。

  “我愿意接受催眠治疗。”从南国荣身后,突然传来秦谅不大但坚决的声音。

  这一刻,南国荣内心欣喜若狂,表面却波澜不惊。

  一切准备妥当,秦谅躺进催眠塌。南国荣开始念念有词,声音轻抚如沐春风,秦谅的意识逐渐变得狭窄和集中,而潜意识却活跃起来……

  十五年前那刻骨铭心的画面再度徐徐展开,疾驰的军卡车卷起地上的沙尘,纷杂的脚步依次从卡车上跳下来,车顶上机枪手已经上膛。三人一组,连拖带拽,到了河边,一字排开。只等一声令下。那天河岸的风格外阴冷,如尖锐的刀子一般割着每个人的脸。

  “那是什么地方?”南国荣轻轻问催眠中的秦谅。

  “河边。”秦谅闭着眼,在梦中如实作答。

  “你们在干什么?”

  “行刑。”

  秦谅扭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她脉搏在急剧跳动,她的犯由牌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叫什么名字?”

  秦谅突然沉默了,他的意识和潜意识在作最后的斗争。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敢面对那个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南国荣用手轻轻安抚着秦谅身体无意识中发出的轻微痉挛,用更加温和的语气复问一遍。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从秦谅的眼角缓缓滑落。滴在浅蓝色的枕巾上。

  南国荣的眼角也有些湿润了,他知道,秦谅此刻的灵魂正在接受鞭刑。他突然想放弃了。

  就在他低头犹豫间,秦谅开口了——“陆金凤。”

  这绵软无力的声音,此刻却像一记炸雷,在心理室的上空来回回响。震耳发聩!

  一阵天旋地转。

  魔鬼再次蠢蠢欲动。

  南国荣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无依无靠风雨飘摇的童年里,只有大一个月的表姐陆金凤相依为命。他们拖着蛇皮袋到处捡煤核,在村口的大树下乞食,在雷雨天露天的房屋里紧紧抱成一团取暖。被野狗追,被顽童欺凌,被村民晦若瘟神般呵斥、驱赶的一幕突然历历在目……后来姐弟俩走散了,他阴差阳错进了一家孤儿院,在孤儿院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表姐。为此他发奋努力,夜以继日学习心理学,希望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回去照顾自己的表姐。谁料,待他学成归来,却目睹自己的表姐在刑场被人一枪打爆了脑袋……过激杀人也罢,防卫过当也罢,总之她不应该被枪毙。可她赶上了严打。

  此刻,杀害自己表姐的那个凶手,正熟睡在自己面前。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秦谅此刻正处于深度催眠当中,毫无反抗能力。

  南国荣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复仇的烈火在噼噼啪啪燃烧。

  他把右手伸进白色大褂里,缓缓抽出事前准备好的匕首……

  与此同时,在心理诊所门外,四个训练有素的刑警正握着枪屏气静神地注视着心理室的一举一动。只要屋里稍有声响,他们就会端枪闯进来。可是师父进去十分钟后,屋里就没有了声音,这说明师父正在接受南国荣的催眠治疗,催眠治疗是一个陷阱,它会逼着师父说出十五年前事情的真相,这会彻底激怒南国荣。南国荣身上已经有好几条人命,为了复仇,他不会有所顾忌。虽然师父也擅长擒拿格斗,但一个被深度催眠的人,再好的功夫此刻也形同砧板的肉。想到这,梁超手里的枪被攥出了汗。

  心理室内。

  南国荣已经完全抽出了匕首,寒光闪闪。

  秦谅此刻潜意识和意识正在作激烈的斗争。事前和谷雨无数次模拟过,当你被他引导着说出这三个字时,你一定要极力唤醒自己。南国荣此刻不会再将催眠继续下去,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且已心智大乱,一心只想着复仇。你要抓住这个间隙迅速醒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肢体苏醒,猛抬头或者动手指。

  肢体动作会唤醒睡眠。

  秦谅的手指开始在动,轻微的动,头部也开始有反应。这一切说明,他即将醒来。

  南国荣不能再犹豫了!

  只见他提刀冲上前,对着秦谅的脖子就要刺去。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手机在桌子上,放着欢快的铃声,和震动。

  南国荣扭头一看,是叶小娴打来的。

  叶小娴的爷爷今天出院,所以她今天没来。

  此刻若是任何人的一个电话,南国荣都不会再看第二眼,可是叶小娴的电话让他犹豫了。

  他犹豫的不是接不接,而是,叶小娴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有事!因为叶小娴从来没有过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不可否认,叶小娴是目前这世上唯一能牵动南国荣神经的人,虽然表面他总是对叶小娴不热不冷。

  犹豫的当口,也是电话铃声一直响着的缘故,秦谅提前苏醒了。

  南国荣慌忙把匕首藏进腰间。

  秦谅走出心理室时,大家都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秦谅知道,他已经触碰到南国荣的逆鳞,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果然,秦谅走后,南国荣开始交代后事,他电话打给叶小娴——

  “你的心理咨询师证书已经考下来了,在我房间那张桌子的第三个抽屉里。恭喜你!还有,你要记住:弗洛伊德和卡尔·荣格是不同的两个概念……你将来一定要救更多的人,但你记住,救人的前提是一定要学会自救,自我救赎的意义大于一切。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再为难自己。不要再和过去过不去。过去只是人生的一种经历,不应该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和荆棘。好吗?”

  “南医生,你怎么了?”叶小娴在电话里焦急地问。

  南国荣不理这茬,强硬问:“我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半晌,叶小娴带着哭腔:“我记住了。”

  “那你能答应我吗?”南国荣眼睛湿润了,语气却依旧生硬,“对自己好一点?”

  “嗯!我答应你,我会对自己很好,再也不为难自己,再也不惹自己生气,余下生活的每一天都和风细雨。”叶小娴彻底哭出声来,“但是南医生,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好吗?”

  原来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是叶小娴。一直以来,两个人都沉默寡言,保持着距离。但内心深处,是无尽的惺惺相惜甚至爱意。南国荣知道,叶小娴一直爱着自己。有时,深夜里,他又何尝不是。可是,他已经没有爱一个人的资格了。

  南国荣绝情地挂断了电话。

  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滴在手背上,滴在手机上,滴在地板上。传出沉闷的巨响。好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哭一场了,记得上次,还是为表姐陆金凤哭。但南国荣的哭,从来不会发出声响,他以高傲的姿态站立着,眼泪就像冬天暗夜的暴雪,无声无息。

  南国荣关机。

  他要行动了。

  南国荣开着他的丰田逸致,在深夜的江山市疯狂寻找目标。他需要发泄!突然,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裙子、脚踩高跟鞋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子在街角漫步,她走路的姿态妖娆、轻浮,像极了内心的那个仇恨。

  那个女人背对着她。

  像个站街女。

  空旷的大街。南国荣迫不及待下车,朝她走去。就在他纵身一跃跨越栅栏时,那女子朝巷子深处走去。

  南国荣亦步亦趋。

  没错,这个女子就是乔装一新的谷雨,假发刚好遮住她的面孔。按照约定,她要把南国荣带入左拐的死胡同,请君入瓮。

  可是,南国荣好像起疑了。在身后停下了脚步。

  谷雨不能回头。只能凭感觉驻足。

  一前一后,相隔十米左右,两个人在深夜寂静的巷子里玩起了心理战术。

  在微弱的灯光下,两人沉默着。

  毫无征兆地,起雾了。

  这时,南国荣消失了。他提前右拐,进入了另一个小胡同。43码的皮鞋配上一双铿锵有力的罗马脚,在江南特有的青石板上故意踩出声响。

  谷雨进退维谷。目标已先她一步做出了选择。左拐,目标丢了;右拐,在巷子的尽头,还能和南国荣不期而遇。但和队友失联了。

  对讲机里传来秦谅低沉但急促的声音——“谷雨,不要右拐!不要上套!”

  谷雨只能提前右拐。否则前功尽弃。

  谷雨朝右走,这意味着和大部队失联了,一场精心的设伏演变成了追踪。也不能怪谷雨,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对侦查员的个人应变能力是个考验。快到巷子口,雾气又重了一些。她几乎能够听到,隔壁巷子里南国荣胸有成竹的脚步声。无奈,谷雨关掉了对讲机。此举也是被形势所逼,南国荣近在咫尺,如果他听到对讲,一定会中断犯罪逃之夭夭。最不能宽恕的是这场骤起的大雾,完全不在预期,给抓捕工作带来太多不确定因素。

  谷雨右拐,整个行动组只得改变方案。

  首先侦查员不能靠太近,会引起嫌疑人的警觉,所有人关掉对讲机,不能让南国荣意识到有人跟踪。大雾中寻人,众人都蹑手蹑脚,生怕不小心弄出什么声响。路况复杂,队员们几乎猫腰前行。

  在巷子口。南国荣的脚步声再次消失了。

  十月的深秋,风吹起夜雾,阴森可怖。

  谷雨下意识摸了摸腰里的配枪。

  突然,她感到身后掠过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根领带已套住她的脖颈。她左手抓住领带,右手急忙拔枪。可是她小瞧了对方的力量,那人左手拽住领带开始死亡缠绕,腾出右手去夺枪。搏斗中,谷雨的假发脱落,她一扭头,四目相视。

  南国荣面目狰狞地在用力,在微弱的灯光下,他认出了谷雨。左手有了些许的松动。

  就在这时,跟踪的一个队员在黑暗中无意踢翻了一家住户门口的花盆。花盆翻滚中夹杂着脚步声。南国荣猛然意识到这是一场设伏。他恼羞成怒,左手松掉领带,从腰间拔出匕首,朝谷雨疯狂捅去。谷雨一个躲闪,顺势欲用左手夺刀,但她力量不及南国荣,加上此时的南国荣已歇斯底里,格斗中,手臂被刺中。谷雨一个趔趄倒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大雾中传来一声枪响。秦谅听到搏斗声,但大雾中分不清彼此,果断鸣枪示警。

  南国荣放下受伤的谷雨,一把夺过手枪,逃之夭夭。

  谷雨伤势不重,梁超急忙帮她止血,呼叫救护车。两名刑警一前一后朝南国荣逃跑的方向追去。秦谅紧紧握住谷雨满是血污的手,另一只手揽过她的头,将她尽量放平,不让血脉扩张。在众人的关切下谷雨缓缓睁开眼睛,抬起半个手臂朝胡同深处指了指,秦谅明白她的意思,忙说:“放心,他跑不了!”

  一直在附近待命的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手脚麻利跳下车,采取急救措施的同时用担架将谷雨抬上车。止血、挂水、输血。

  借着夜色和雾霾的掩护,南国荣竟逃脱了,至少逃脱了那条小巷。大路上有路灯,此刻雾散了一些,南国荣强装镇静,藏好匕首和手枪,伸手拦住一辆出租。

  上了车,司机:“去哪?”

  南国荣说:“乾花苑。”

  两个刑警追出小巷口,早已不见南国荣的踪影。四下张望,却见远处一出租车在等红灯。结果绿灯还没亮,那车却加速离去。

  “快,追上那辆出租!”

  增援的几辆警车迅速赶到,排着队朝那辆出租车追去,边追边喊——“前面那辆红色出租车,靠边停车!”

  此时,司机已经被挟持。

  南国荣左手匕首,右手枪,架在司机王师傅脖子上。

  如果这座城市还有什么留恋的话,如果人世间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如果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话,那一定是在乾花苑啦!那一定是叶小娴啊。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个人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什么名什么利什么仇什么怨都不重要了,人的本性和善念总是在最后一刻复苏,鞭打和嘲讽着整个过程。南国荣就是。他突然很想见叶小娴,从来没有如此迫切过。

  南国荣开机。

  屏幕跳出几十个未接电话。都是叶小娴的。

  因为顾及到南国荣手里有枪,还有人质,警车不敢贸然截停他,怕激起他更疯狂的过激行为。

  今天的叶小娴,却不在乾花苑,在四海集团。

  接爷爷出院后,大家庆祝了一番,在叶大龙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叶小娴手捧一本荣格的《论心理学》,时而绘声绘色朗读,时而和底下的几名听众交流。她的对面,端坐着叶大龙、周洁和爷爷。叶小娴的变化是惊人的,从她刚来江山市的忧郁萎靡颓废到现在的开朗光彩照人,谁也无法说清她内心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凤凰涅槃,才有了这惊为天人的蜕变。是的,心理学是神奇的。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让一个曾经自杀成瘾的绝望灵魂,获得了重生。

  但叶小娴亦能够深切感觉到南国荣的苦痛,虽然南国荣什么也不说,时常保持沉默。但她就是能够感觉得到,他的苦痛深入骨髓,内心一定满目疮痍。就像荣格书上所说,如果你不具备这种特异的感知功能,你就做不了心理医生。叶小娴和南国荣一样,对于人的心理,有先天的敏锐感知能力。却,幸,或者不幸。

  就像有一次,叶小娴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莫名心疼南国荣:你是世上最好的医生,可以医治无数的病人,可是,谁来救你?

  南国荣沉默了。

  所以,叶小娴是南国荣肚子里的蛔虫,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知道。几个月的接触下来,她甚至不知道南国荣的住所,但南国荣的一颦一笑,说话时的抑扬顿挫,沉默时的皱眉思考,牵动着体内的哪根神经她都能一清二楚,只是她不问。

  南国荣也不说。

  她曾在黑夜里模仿南国荣抽烟,在镜子前临摹他的一颦一笑,直到把自己逗乐。

  最近一段时间,她发现南国荣很不在状态,经常无端发呆。有时一坐半天,盯着窗外的蓝天或飞鸟喃喃自语,还会问小叶:“你看到一只黑色的乌鸦了吗?”叶小娴已具备初级心理咨询师资质,当然明白这其中的端倪,他已经出现严重的幻视幻听,内心的那个魔鬼一直在纠缠他、蚕食他、试图吞噬他。她走上前,把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听我的,去看心理医生吧?”

  南国荣苦笑:“我就是心理医生啊。”

  叶小娴打算,等爷爷出院,就去上海或者北京请最好的心理医生,帮南医生看病。

  可就在今晚,南国荣却破天荒给她打来一个电话,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她的心理咨询师初级证书考下来了。按说应该高兴。南国荣也替她感到高兴。可从南国荣的语气中,她感到了不安。甚至毛骨悚然。后来他又强硬地挂了电话,不容置疑,随后关机。叶小娴以前经常关机,她知道关机意味着什么,是对世界不再抱有幻想。

  叶大龙和周洁顿时明白了叶小娴的焦急不安。他们开车载着六神无主的叶小娴在漆黑的夜里开始满世界寻找南国荣。心理诊所没有。也不知道他住处。只好满江山乱转。一边转,叶小娴一边疯狂拨电话。

  一直,关机。

  现在,南国荣突然主动打来了电话。

  叶小娴喜极而泣。未语,泪先流。

  “喂,南医生?”叶小娴几乎是带着哭腔。她多想南国荣在电话那头懒洋洋来一句“哦,手机没电了”或者“明天诊所见,给你庆祝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呵斥自己的多疑“这么晚还不睡,明天不用上班啊?”

  可是,南国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异常冷静的语气说——“我想见你。”

  叶小娴神情木然了一阵。然后鸡啄米一般点头:“好,好。”

  叶小娴到达乾花苑时,乾花苑已经被警察围得水泄不通。特警、武警、防暴队、狙击手都已经就位。市局领导、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也纷至沓来……

  南国荣在B栋楼顶,曾经叶小娴最喜欢去的那个天台,也是罗欣兰遇害的地方。在A栋和C栋的制高点,狙击手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他。

  南国荣此时有枪。但他并没有乱来。他显得很冷静,站在楼顶的风中,偶尔去整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点名要见两个人,秦谅,叶小娴。

  叶大龙和周洁陪同叶小娴上楼。

  白色的地板砖,绿色的安全通道,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再一个拐角。就到了天台门口。

  此刻,几十名警察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秦谅一直在等叶小娴。现在,叶小娴到了。可以上去了。

  “秦队!不要!”大家异口同声。

  现在的南国荣,已是穷途末路的癫狂之徒,他身负数条人命,最恨的那个人就是秦谅。况且,他手里还有枪。

  秦谅回过头,深情地看一眼这一众出生入死的队友加兄弟,力排众议:“我欠他的。也该还了。”

  随后,和叶小娴旋即上了天台。

  “南医生。”叶小娴看见南国荣站在楼宇的边缘,就像曾经无数次无助的自己,她情感再也不能自已,哭着奔向南国荣。

  “站住!”南国荣制止叶小娴的靠近。

  叶小娴只得站住。

  “到底发生了什么?南医生。”叶小娴不解。

  南国荣冷冷看向一旁的秦谅:“你问他。”

  秦谅没有退缩,甚至往前迈了一步:“还是那句话,被杀者都是正值最好年华的青春女性,她们就像一朵花,还未来得及盛开就已经凋零。你杀她们的时候,就没有手软过吗?”

  “那你呢?”南国荣突然歇斯底里,咆哮道,“你杀陆金凤的时候,有没有手软过?”

  一句话,秦谅再次愣在当场。

  一瞬间,叶小娴明白了。她哭着央求:“南医生,你不是一直教我,活在当下,忘记过去的不开心。为什么你自己却一直过不了那个坎!我已经联系了上海的心理权威,一定能够医好你的心病。”

  南国荣仰天长叹:“来不及了。”又想起什么,不忘叮嘱叶小娴——“人格纠正,越早越好。必要时,可以干涉性或者强制性治疗。不要让任何一个人,感到长久的压抑;畸形的种子,会开出邪恶的花。千万不要用仇恨去浇灌它。”南国荣望向乌蒙的天空,意味深长:“这一课,我的老师,奚美娟女士忘记教我了。”

  说完,南国荣苦笑。

  “我记下了,南医生。”叶小娴说着,脚步朝前移动。

  “站住,别动!”南国荣厉声制止叶小娴。

  叶小娴只好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南国荣。

  “你内疚过吗?”南国荣问秦谅。

  秦谅再次想起十五年的那一幕——他当时什么也没想,也来不及想,机械走上前,接过半自动步枪,对着她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只一瞬间,她解脱了。特制子弹巨大的冲击力,把她的脑袋打进了泥土里。

  秦谅郑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泪花:“内疚过。一直都活在内疚当中,十五年来,只要一想起这个名字,一想起陆金凤,就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南国荣缓缓抽出手枪和匕首。远处的狙击手再一次将目标聚焦,右手食指暗暗发力,随时准备射击。

  秦谅一动不动。

  叶小娴拼命摇头:“南医生,不要!”

  南国荣突然说了一句:“我相信。”随后,他把手枪和匕首扔在了地上。

  他把目光从秦谅身上转到叶小娴脸上,嘴角上扬,笑了笑:“白手起家?”

  叶小娴嘴角噙着眼泪,一下笑了,对答:“白起。”

  “地沟油炸过的麻花?”

  “油渍麻花。”

  “按揭?”

  “按时揭露社会上的不良风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就在大家都觉得,南国荣已幡然醒悟,准备束手就擒时,南国荣突然又对叶小娴说:“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都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会以更丑恶的方式爆发出来。所以,你一定要做一个好医生,时刻倾听不同的声音。”

  叶小娴点头:“南医生,我记下了。”

  “能换一个称呼吗?”南国荣深情地望着叶小娴。

  “国荣。”叶小娴饱含深情,终于有勇气说出了藏在心底好久的心里话,“我们能拥抱一下吗?”

  “下辈子一定爱你。”说完,南国荣义无反顾从36楼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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