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五年前的噩梦
作者:李卫
等专案组所有人都到齐了。
秦谅从一个卷宗袋里抽出一张尘封多年的报纸,这是一张十几年前的党报,已有些泛黄。展开,报纸的头版就是大篇幅的九三年严打纪实,标题是“严厉打击各种犯罪,对不法分子绝不姑息!”正中有几张照片,是审判大会和押赴刑场,有一张格外显眼——一个上身穿着白色毛衣的年轻女子,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她胸前挂着的亡命牌上赫然写着“杀人犯陆金凤”!两名武警架着她的胳膊正往河堤上走,右边这个好像有点眼熟?
大家一起看向队长。
秦谅点点头:“没错,右边这个武警就是我。”秦谅陷入了回忆:
那是我入伍第二年,有一天我们支队接到一个特殊任务——执行死刑!我当时正在入党审核,各方面素质又过硬,所以支队就把这个名额给了我和缪志华。
本来我是副枪手。原本与这场杀戮无关。也因此,我能上报纸,缪志华不能。
单独训练两天。也提前做过心理辅导,因为年轻气盛,处决的又都是罪大恶极的坏人。所以我当时的心理状态还好。也大抵因为是副枪手,所以心理压力相对比较小。缪志华就不一样了,他是枪手。能感觉他当时有点慌,总是心不在焉的。
那天大家都起得很早,像过年一样。犯人们吃完断头饭,被押上刑车,开审判大会。审判大会开到一半,天突然阴沉起来,狂风大作。然后风卷着刑车赶往一处河堤。
因为时逢严打,死囚犯也多。我们组分到一个女的,就是陆金凤,二十岁的光景,长相甜美,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杀人犯。她用镰刀砍死了睡梦中的情夫,手段残忍,一共砍了三十多刀。
风卷起河堤上的沙子,猛烈地撞击着每个人的脸颊,一声令下,17名死囚犯一字排开,等待正义的终结。
死囚跪在地上,两个武警分别按住他们的两只胳膊,裤腿都用绳子扎着,怕他们大小便失禁。我分明看到,那个女囚回头瞟了一眼,眼神中充满绝望和木然。
司法人员验明正身,拍照完毕。
一声令下,行刑开始。缪志华慌乱中竟然忘记拉保险。当他意识到这种低级错误时,显得更加慌乱。子弹打偏了,擦着陆金凤的头皮一掠而过。其实,也怪不得他慌乱,我们执行的对象是一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姑娘,她面容清俊,眼神中爬满了忧伤甚至绝望,完全看不出罪大恶极的样子。但她是个杀人犯!审判大会上有讲。她用镰刀砍死了睡梦中的情夫。一开始她并没有显得特别恐惧,更多的是木然和决绝,一路上也很配合。但缪志华的失误,让她有了求生的欲望。枪声过后,其他16名囚犯都倒在了血泊中,唯有她,头皮受点伤。她开始不停地扭动身体,试图摆脱我们,场面一度失控。其他组都已经顺利执行完毕,开始往后撤了。
指挥官示意,副枪手顶上。
我是副枪手。我没有退路了。我当时什么也没想,也来不及想,机械地走上前,接过半自动步枪,对着她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
只一瞬间,她解脱了。
特制子弹巨大的冲击力,把她的脑袋打进了泥土里。
那张脸连同那个尘土飞扬的冬天、人被拖下卡车时的手忙脚乱、子弹击发撞针发出的怪异声响,都一并镶嵌在秦谅的脑海里,刻刮不释。所有这些不适的心理反应,这些年秦谅都可以抑制,可一遇到相同的血腥场面,陆金凤的脸就跳出来,繁衍成一种生理作用——头痛。这令秦谅无法忍受。有时暗夜里,他甚至想用一颗子弹结束自己。
“她的脑袋重重镶嵌进河边的泥土里,成了我多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秦谅讲到这里,脸色铁青。
众人一下明白了,原来队长的心结在这里。也难怪他会内疚,会做噩梦,会头疼,甚至有时痛不欲生。
屋里一下安静极了。
大伙还没有从这个突兀的故事中缓过来,或者这个秘密如果不涉及到案情,不知道队长还要苦守多久、苦撑多久,他看上去很疲惫了。
不过现在秘密说开了,人反倒轻松了。
“队长——”谷雨盯着满脸憔悴的秦谅,轻声道。
“队长——”大家异口同声。
秦谅轻轻擦拭一下眼角,倏地振作起来:“好,办案!”
现在整个案情都已经非常明朗——南国荣自幼和表姐陆金凤相依为命,七岁那年,南国荣意外走丢,进入一家孤儿院。院长奚美娟将毕生所学授于南国荣,却对他正在形成的人格障碍不闻不问。也许是丈夫的离世和不公的待遇,让她也心生扭曲。一方面她想传道授业,一方面她内心又装满仇恨,南国荣成为了她复杂矛盾体的延续。现在奚美娟已经去世,我们再也找不到答案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寄希望于南国荣救人,又迫切愿意看到他猛烈的冲击。事实上南国荣也是这么做的。如果陆金凤的命运略微好一些,也许南国荣会原谅一切。但学成归来的南国荣,目睹了自己唯一的亲人——表姐陆金凤被处决。他内心的天平迅速倾斜。那些被压制的魔鬼迅速翻身,冲破天际,将理智与仁慈连根拔起。他无法与全世界对抗,但他从此记住了一个人模样——武警秦谅。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南国荣开始报复!他觉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自己的母亲。于是穿红裙子、高跟鞋、戴蝴蝶发卡的堕落女性,成为他发泄的目标。他开始精心设计,利用心理师的便利,从他的咨询客中物色目标。吕珊珊来自于代战晖;罗欣兰来自于荣一;邹玲来自于曲莉。他听着他们痛苦的诉说,一次次感同身受。他为受害者的无力和软弱感到悲哀。他想到了自己的过往,想到了身上的那些伤,想到了表姐……想到了母亲的红杏出墙……
江山市陈铭康路第三个红绿灯右拐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国荣心理咨询,南国荣把一张证书小心翼翼放进抽屉里。合上。
叶小娴终于取得了心理咨询师证书。在南国荣的帮助下,和她自己不懈的努力下。
可喜可贺。
叶小娴明天会来上班,先不要电话告诉她,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南国荣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再整理好所有的病例,关灯,锁门。开车回住处。
南国荣回到他租住的小房子里,小房子在半山腰,像个碉堡。方圆几里没有人烟,原来这里住一个森林守护员,后来森林逐渐变成了陵园;山顶又建了一座信号塔,因为信号塔有辐射加上陵园阴气太重,山下的人也搬走了。南国荣享受着这份孤零零的处境——宛如小时候的他和表姐陆金凤。
与世隔绝。就像他的内心世界。
没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除了每年的清明,这里多半是死寂的。有时他会看到几个信号塔的维修员,系着安全绳艰难地爬山,他们满脸怪异地俯瞰南国荣和他的车子卷起一溜沙尘驶过。
无数个夜晚,南国荣站在窗前,看漆黑的夜色慢慢变浅。有时对面树上落一只乌鸦,南国荣就觉得那黑漆漆的小身影像极了爸爸。
还有表姐陆金凤。
南国荣时常陷入一个奇怪的梦境,梦里有一只鸟,这只鸟飞翔的姿态宛若飘浮在空中的纱绸般轻盈,歌声清亮甜美,羽毛五彩斑斓,煞是好看。可不知为什么,这只非常好看的鸟每次都会投身火海,义无反顾。南国荣就会感觉灼热的疼,挣扎呻吟,被惊醒。大汗淋漓。
南国荣因此极度畏惧睡眠,他觉得天黑令一切无法掌控。
不知何时,乌鸦飞走了,留下空荡荡的树枝。
有时南国荣走在深夜崎岖的山路上,觉得自己披着月光的影子,像极了一个即将被送上刑场的死囚——为了更像一点,他索性双手交叉背在身后,上半身佝偻。幻想着这副躯体彻底失去自由,被五花大绑,拖着沉重的脚镣,绝望而无助——就像表姐陆金凤,生命的最后一刻。
很多时候,他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当年不是自己固执地非要去追那条狗,就不会和表姐走散,两个人的相依为命、抱团取暖总好过一个人的孤苦伶仃。他想象着表姐陆金凤被恶霸胡生凌辱时的场景,心一遍一遍地疼。
胡生已经死了,可是南国荣的恨还在无声无息地肆意蔓延。如果不找个宣泄口,他会被憋死。所以,他盯上了秦谅。表姐陆金凤就是他的枪下之魂。
他开始跟踪秦谅,从东平县到黄岩县,再到现在的江山市罗湖区,紧追不舍。但他并不急着杀秦谅,而且迫切地想和他较量。
南国荣被自己的愤怒彻底催眠了,第一次杀吕珊珊带来的快感,让他的压抑和愤怒得到了释放。他开始无比沉迷这种感觉,手总是不自觉地伸向领带,他享受领带与脖子摩擦的感觉,空气中有一股甜美的味道。
红裙子、高跟鞋,蝴蝶发卡,十一刀。
每到这时,南国荣都会抚摸着自己胳膊和背上的烫痕,狰狞地笑。但南国荣毕竟是一个心理师,事后,他也会陷入长久的懊悔。并想寻求人性的突破口。
童年的经历对南国荣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屈辱和苦难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和无可逆转的性格。他偏执、愤怒、人格分裂;但同时又难能可贵地保留了人性的善良、怜悯和博爱。他试图在寻找千钧两端的平衡点,有时会是一根羽毛……
在杀掉罗欣兰之后,南国荣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的最初表现,是人格障碍。起初他很奇怪,自己在睿安孤儿院时就已经表现出严重的人格障碍,为什么奚院长不加以干涉?甚至还任其朝极端的方向发展?后来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他开始相信,老师的心里也装满了仇恨。
一个正常的人,一定充满了七情六欲,感激抑或仇恨;心理医生也是人,在他们遭受不公平待遇时,内心也会恨,这时的他们可能会以独特的方式施罪于人类。
南国荣是她报复人类的工具!
破译这个真相时,南国荣不愿意相信,他显得更加痛苦和疲惫。一直以来,奚院长是他唯一感激涕零的人。他不愿相信,所有的人文关怀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
显然这个打击才是最致命的。
南国荣找来了荣格和弗洛伊德,几乎重温了自己毕生所学,终于得以证明,这是真的。
他一下释然了,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阴冷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也是从那时起,他放弃了自救。任由人性无声地滑落——他深度催眠了疲惫不堪的荣一,反复向他植入一个梦“吕珊珊是你杀的,你从枫林桥第六个桥洞的软梯爬上去,先用领带令其窒息,然后以行刑的方式自上而下……捅了十一刀。罗欣兰也是你杀的……你恨她们,恨她们的堕落,恨她们的虚荣……”因为他深知荣一患有应激障碍症,再加上一些药物的作用,他会出现短暂的记忆缺失。又趁其沉睡,在匕首和领带上悄悄拓下了他的指纹。配了他房间的钥匙,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些“证据”藏到他的住处……
南国荣智商很高,正因为他的行为有别于世俗犯罪,才让警察以往的经验与体系无力以对。就好比一个聪明的小偷,你明知道他拿了别人的东西,但你没有证据。他把你能想到的破绽都提前过滤了一遍,甚至对你怎么对付世俗犯罪的方式都研究得饶有兴致,他无所畏惧、毫无顾忌,他趾高气昂、高高在上,他充满挑衅、颐指气使地下着一盘志在必得的危棋。他在人性的牢笼中横冲直撞。用他的毕生所学去完成一场冲撞。冲击让他获得快感!
“所以,如果我们继续用世俗的方式去对付他,按部就班地循规蹈矩,只会让他更加得意。”秦谅揉了一下眉,抬起头,“我有一个大胆的建议,可以缩短他犯罪的轨迹。”
大家都惊愕地望向了队长。
在众人的不安与各种猜测中,秦谅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南国荣现在最恨的人是我,因为他表姐陆金凤死在了我的枪口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报复那个村霸!报复93年的严打!报复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不公正!他没有能力同全世界抗争,只能从当年的报纸上默默记下我的样子,以力图能让所有的仇恨都有的放矢。在南国荣的一生中,最恨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造就他满目疮痍童年的亲生母亲尹红丽,另一个,就是枪杀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表姐陆金凤的我。
“他不应该更恨那个村霸吗?”梁超替队长叫屈。
“但是他们都死了,”谷雨若有所思,“死人无法承载活人的仇恨。”
秦谅点点头:“所以,我要利用南国荣对我莫大的仇恨,来终止他的犯罪。”
闻听此言,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现在的南国荣已成癫狂之徒。上次队长被他催眠,险些命丧枫林桥。现在送上门去,岂不正中南国荣的下怀?
“有些事,不能一味逃避。必须面对!”副队胡余辉赞同秦谅。
“你们两个人这么多年的心结,也该了结了。”谷雨也表示力挺。
秦谅和谷雨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心有灵犀,在这个计划里,秦谅主动出击,但对手是一个心理素质远高于常人的国家一级心理师。难度可想而知。若第一方案失败,就旋即启动第二方案,而第二行动方案,谷雨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一点,谷雨再度和队长保持了心灵上的高度默契。
行动的具体方案是这样的——秦谅以一个患者的身份去找南国荣,满足他一直想催眠自己的打算,并在这个过程中,有意无意将当年的行刑过程全盘托出。观察南国荣的反应。受到刺激的南国荣定会心智大乱,心魔破枷出笼!他一定会寻找机会对秦谅动手,以报杀姐之仇。还有一种可能,南国荣不会在自己的心理室对一个警察动手,但凡他心存一丝理智,他都不会傻到这种地步。南国荣对秦谅的恨很奇怪,他并不急着杀死对方,而是想方设法地从心理上去折磨,去消遣你。这让他感到快意!并充满成就感。这么多年,他一直选择在秦谅的辖区内作案,而不是选择首先对秦谅动手,就是最好的诠释。也许在他的内心里,对秦谅既爱又恨。恨是因为他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表姐陆金凤;但南国荣这个人爱憎分明,内心是有是非观的,他杀害的对象都是堕落女性,他灵魂上有洁癖!他从不对正义人士下手。但秦谅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警察,没有污点。对这样一个人要不要下手会时常让南国荣感到矛盾与痛苦。但不管怎样,必须制止南国荣的犯罪!受到刺激的南国荣不管有没有要加害秦谅的念头,但他一定会出来行凶。他内心的魔鬼破枷出笼了!他会在大街上疯狂寻找作案目标——穿红裙子、高跟鞋、戴蝴蝶发卡的年轻堕落女性……
说到这里,秦谅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而又肃穆的面孔,唯独,这次没有和谷雨有目光上的交集。他不想让她去,太危险了!
“太好了!这样南国荣就会出来主动作案,并且在他心智大乱的情况下,肯定没有那么周密严谨的设想和布局。在他动手时将他抓个现行!”众人不禁为队长的棋高一着叫妙。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到哪里去找这个“穿红裙子、高跟鞋、戴蝴蝶发卡的年轻堕落女性”呢?去社会上找,肯定不行。且不说这个角色需要有过硬的心理素质、超强的反应能力和敏捷的身手,只义务这一块,就说不过去。太危险了,一旦有个闪失,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只能从警察内部找。
“我去!”谷雨自告奋勇,目光如炬。
众人齐刷刷看向谷雨。
“不行,南国荣认识你。”秦谅第一个反对。
“对啊,我们这么多女警,你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胡余辉也说。
众人也纷纷点头。
秦谅开始着手安排在内部寻找最合适的女警,此人务必胆大心细,擒拿格斗必须优级,有一定的心理常识,临危不惧。必要时可以考虑随身携带小口径手枪防身。
小丁和王延廷正准备起身去下发命令。
谷雨一把拦住他们。
“听我说几点,再做决定不迟。”谷雨。
小丁和王延廷望向秦队。
秦谅沉默不语。胡余辉示意他们两个等一等,听谷雨把话说完不迟。
谷雨说:“我觉得,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有三,其一,咱们分局女警是有十几个,但刑警只有我一个,我义不容辞。其二,擒拿格斗和心理学,我都是优级,我责无旁贷。其三,南国荣是认识我,但这何尝不是一种优势,我更了解他。我更能根据对他的了解作出最有利、最及时、最准确的临机应变。”谷雨看一眼满是担忧的队友,继续说,“还有,根据以往的案例,南国荣作案时,很少给受害人看到正脸的机会。也就是说,他不希望被受害人看到自己长什么样,同理,他也不管对方长什么样,只要目标外表符合他心中仇恨的对象即可。他最恨的那个人其实是他的母亲尹红丽,但他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无法原谅过往,他内心积攒多年的仇恨,需要一个发泄口。所以,在浓郁的夜色中,他不会刻意去看我的脸。我只要穿上他心心念的红裙子和高跟鞋,再把头发放下来,他就会迫不及待地一路尾随为我准备一个蝴蝶发卡。”
谷雨说完了,整个会议室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到。无疑,她说得句句在理。她能理解大伙都对她充满了担心,但让别的女警冒险,不也一样吗?
大家都看向秦谅。
半晌,秦谅走向谷雨,拍了拍她的肩“去选把配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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