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草原来了个愣头青，他要用拳头谈法律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骑兵，个个腰杆挺直，眼神不善。

  卫宏站在栅栏内，手按在腰间廷尉令上，打量来人。

  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镶金边的狼皮袍子，腰带上挂着三块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牧民。

  年轻人走到栅栏前三步停住，抬头看了眼驿站上的黑色旗帜。

  “听说秦人在草原上放债？”他用流利的秦语开口，“还用契约约束部落？有意思。”

  卫宏没接话，只是问：“你是哪个部落的？”

  “呼延部，呼延力。”年轻人拍了拍胸口，“冒顿单于的侄子，我阿爸是呼延氏族长。”

  刘安在卫宏身后小声嘀咕：“师兄，这人来头不小。”

  “来头大又怎样。”卫宏声音不高不低，“欠债还钱，不分贵贱。”

  呼延力笑了，笑声里带着轻蔑：“欠债还钱？秦人，你知道草原的规矩吗？草原上只认拳头，不认你们的破纸。”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卫宏反问，“既然不认契约，就该带兵来打，而不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呼延力脸色一沉。

  卫宏继续说：“你现在站在大秦驿站前，说的是秦语，那就得按大秦规矩办事。草原规矩管不到这里。”

  “草原规矩管不到？”呼延力冷笑，“这里是阴山，不是咸阳。你们秦人占了我们的牧扬，建起这破驿站，还说草原规矩管不到？”

  “占你们牧扬？”卫宏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这块地是乌桓部抵押给大秦的，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找乌桓部首领巴图尔谈，别来找我。”

  呼延力盯着那份契约，眼神阴鸷。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夺。

  “站住。”卫宏把契约收回怀里，语气变冷，“这是大秦官府文书，私自抢夺按律法要砍手。”

  呼延力手停在半空，咬牙切齿：“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知。”卫宏指了指身后，“看见那些羽林卫没有？他们手里的弩，一次能射三支箭。你要是动手，十步之内，你和你的人都得躺下。”

  栅栏内，二十名羽林卫齐齐举起碎甲弩，黑洞洞的箭槽对准呼延力一行人。

  呼延力身后的骑兵纷纷握紧刀柄，气氛骤然紧张。

  呼延力扫了一眼那些弩，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草原上见过秦国连弩的威力，东胡王就是栽在这玩意儿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退后一步。

  “好，我不动手。”他盯着卫宏，“但我有话要说。”

  “说。”

  “我阿爸的部落，欠冒顿单于三万两黄金。”呼延力咬牙道，“冒顿把债卖给你们秦人，现在你们要我阿爸拿牧扬抵债，还要征发我们部落的青壮去修长城。我阿爸不服。”

  卫宏翻开手里的账册，找到呼延部的记录。

  “欠三万两没错。”他抬头，“你们部落有多少牛羊？”

  “一万头羊，三百头牛。”呼延力咬牙，“全拿走也就值五千两，剩下两万五千两，你们打算怎么要？”

  “按契约办。”卫宏合上账册，“要么抵押牧扬，要么出劳力。你们部落有多少青壮？”

  “八百人。”

  “八百人，按一个人一年十两黄金算，干三年能还两万四千两。”卫宏算得飞快，“剩下一千两，你们拿羊抵，两百头就够。”

  “三年？”呼延力瞪大眼睛，“你让我们八百个青壮去修长城三年？秦人，你是想把我们部落灭族吗？”

  “灭族？”卫宏摇头，“按《大秦债务法》，劳力偿债期间，所有劳工都有基本权利，包括休息日、医疗保障和足额工钱。三年后，你们的人回来，债也还清了，部落照样是你们的。”

  “放屁！”呼延力怒吼，“冒顿那老狐狸借给我阿爸的钱，一半都被他自己的人贪了！凭什么让我们还全款？”

  卫宏眉头一挑：“你是说冒顿单于在借贷过程中有舞弊行为？”

  “当然有！”呼延力指着自己胸口，“三万两黄金，我阿爸实际拿到手的只有一万五千两！剩下一万五千两都进了冒顿手下那帮蛀虫的腰包！”

  卫宏沉默了几秒，问：“你有证据吗？”

  “证据？”呼延力愣住，“什么证据？”

  “借贷凭证、账目、人证。”卫宏说，“你要是能证明冒顿单于在借贷过程中有舞弊行为，按《大秦债务法》第三十六条，你们可以申请减免债务。”

  呼延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起诉冒顿单于。”卫宏语气平静，“如果你能证明他舞弊，债务可以减免。”

  呼延力呆住了。

  他身后的骑兵也呆住了。

  刘安小声问：“师兄，这样行吗？冒顿单于可是咸阳那边钦定的草原代理人。”

  “钦定又怎样？”卫宏头也不回，“律法面前，谁都得守规矩。冒顿要是真舞弊了，该罚就得罚。”

  呼延力盯着卫宏，半天没说话。

  良久，他问：“你是认真的？”

  “当然。”卫宏从怀里掏出一份空白诉状，“这是廷尉府的标准诉状模板。你把借贷经过写清楚，列出证据，我会帮你转交给廷尉府主官。三个月内，廷尉府会派人来调查。”

  呼延力接过诉状，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大秦官印，密密麻麻写满条款。

  他不识字，但他能感觉到这张纸的分量。

  “我……我真的能告冒顿？”他声音发颤。

  “能。”卫宏点头，“但有三点你得记住。第一，诉状必须写清楚事实和证据，不能胡编乱造。第二，调查期间，你们部落的债务暂时冻结，但不能逃债。第三，如果查出你诬告，按律法你也得受罚。”

  呼延力咽了口唾沫，问:“受什么罚？”

  “诬告罪，轻则罚款，重则流放。”卫宏说，“所以你最好确定自己说的是真的。”

  呼延力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舌头抵了抵上颚：“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阿爸当年借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冒顿手下那个叫哈丹的，当面说借三万两，转头就扣了一万五千两，说是'手续费'。”

  “哈丹？”卫宏记下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里？”

  “在安北都护府，当副都护。”呼延力冷笑，“那老狐狸现在可是秦人的红人。”

  卫宏眉头紧锁。

  哈丹是韩辰大人亲自任命的副都护，如果他真有问题，这事就不简单了。

  但律法就是律法，不管牵扯到谁，都得查。

  “好。”卫宏说，“你回去准备材料。十天后，带着你阿爸和所有证据来驿站，我会亲自记录你们的口供。”

  呼延力朝卫宏行了个草原礼。

  “秦人，我记住你了。”他说完，转身上马。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驿站上的黑色旗帜，眼神复杂。

  “如果你们秦人真的按律法办事，草原也许真能变个样子。”

  说完，他策马离去。

  卫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刘安凑过来，小声问：“师兄，这事会不会闹大？哈丹可是副都护，咱们要是查他，会不会惹麻烦？”

  “惹麻烦也得查。”卫宏转身往回走，“廷尉大人说过，律法的威信靠什么建立？靠的就是敢查大人物。”

  “可是……”刘安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卫宏打断他，“去准备案卷，十天后呼延力来了，咱们得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清楚。这案子要是办好了，草原上所有部落都会知道，大秦的律法不是摆设。”

  刘安点点头，转身去准备。

  卫宏站在驿站中央，抬头看着天空。

  草原的天很高，风很冷。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热意。

  这才是他来草原的意义——不是简单地收债，而是让律法在这片蛮荒之地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咸阳。

  廷尉府。

  韩辰正在批阅从各地送来的案卷。

  一名黑冰台密探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大人，北疆驿站急报。”

  韩辰接过信函，展开细看。

  信是卫宏写的，字迹工整，内容详细。

  他看到呼延力控告哈丹那段时，眉头微微皱起。

  尉缭走过来，问：“大人，出什么事了？”

  “草原上有人告副都护哈丹贪污舞弊。”韩辰把信递给他。

  尉缭看完，脸色凝重：“哈丹是您亲自任命的，要是他真有问题，朝堂那边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做文章就做文章。”韩辰站起身，走到窗边，“律法的威信，就是靠一个个案子打出来的。哈丹要是清白，查了更能证明廷尉府公正；要是他真贪了，查出来正好杀鸡儆猴。”

  “大人打算怎么办？”

  韩辰转过身，眼神冷冽：“传令黑冰台，派人去草原暗中调查哈丹三年来的所有账目。另外，给卫宏回信，让他放手去查，有什么需要直接报上来。”

  “遵命。”

  尉缭刚要离开，韩辰又叫住他。

  “等等。”韩辰沉吟片刻，“再传令律学堂所有学员，从今天开始，每个人每月必须向廷尉府提交一份所在地的案件报告。我要知道草原上每一个角落发生了什么。”

  尉缭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韩辰大人这是要把整个草原变成一张法网，让任何贪腐舞弊都无所遁形。

  “大人英明。”

  尉缭躬身退下。

  韩辰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一份密奏。

  奏疏的标题是《论草原法治建设之必要性》。

  他要借这次哈丹案，向陛下证明一件事——律法不仅能治国，还能驭天下。

  而他，正在用一个个案件，把这个帝国的疆域，从长城延伸到草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