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陛下，您也这么认为吗？

  “公子胡亥，天性纯孝，聪慧敏学，特任‘皇家律学堂’督学。即日起，入廷尉府，随韩卿学习法典之精要，代朕观学，以明法理。”

  “代朕观学……”

  韩辰默念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不是恩宠，甚至不是敲打。

  这是一双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一个放在自己脖子旁边的枷锁。

  皇帝用最温和的措辞，表达了最深刻的猜忌。

  他没有将诏令递给身旁好奇的门徒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卷好，收入袖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廷尉府的天，变了。

  第二天，整个廷尉府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

  往日里，这里只有翻阅竹简的沙沙声和低声讨论案情的交谈声。

  而今天，府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

  只见公子胡亥，穿着一身用金线绣着繁复花纹的华贵丝绸袍服，头戴一顶镶着明珠的小冠，在一群宦官和宫女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他就像一只色彩斑斓的孔雀，闯入了一群正在埋头工作的乌鸦之中。

  廷尉府的法吏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躬身行礼，眼神中都写满了惊愕和不解。

  他们看着胡亥身后的宦官，有的捧着食盒，有的捧着软垫，甚至还有一个捧着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百灵鸟，这阵仗，不似办公，倒像游猎。

  “都免礼吧！”胡亥挥了挥手，用一种奶声奶气却又故作成熟的腔调说道，“从今天起，本公子就是你们这里的督学了。父皇说了，让我来跟着韩大人，好好学学这治国的大道理！”

  韩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朝服，面无表情地对着胡亥躬身一礼：“臣，参见公子。”

  “韩大人不必多礼。”胡亥上前一步，围着韩辰转了一圈，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嘴里啧啧称奇，“你就是韩辰？看着也不像三头六臂啊，怎么就把我那大哥扶苏给迷得神魂颠倒的？”

  这话说得极其无礼，周围的法吏们脸色都变了。

  韩辰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冒犯，平静地回答：“公子谬赞。臣只是在尽廷尉之职。”

  “廷尉之职？”胡亥走到一张堆满了竹简的案几前，随手拿起一卷，正是韩辰正在修订的《大秦官吏考核法》草案。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上面的字他大多认不全，但这并不妨碍他发问。

  “韩大人，”他指着其中一条，“‘凡官吏治下，连续三年，民生凋敝，盗匪滋生者，无论其出身功绩，一律罢官免职，流放三千里’。这条，是不是太严苛了？万一要是遇上天灾呢？父皇一向爱民如子，你这么搞，岂不是有伤天和，败坏父皇的仁德之名？”

  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刁钻。

  它看似孩童般的天真，却直接将韩辰的改革，与嬴政的“仁德”对立了起来。

  周围的空气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韩辰，想知道他如何应对。

  韩辰走上前，从胡亥手中取过那卷竹简，指着另一处，不疾不徐地说道：“请公子看这一条补充说明：‘若遇水、旱、蝗、疫等不可抗力之天灾，以朝廷邸报为凭，地方官吏可申请免责，并根据其救灾之功过，另行评定。’敢问公子，臣这一条，何处有伤天和？”

  胡亥的脸滞了一下，他根本没看到那一行小字。

  他又拿起另一份关于“法域管辖”的官员任命草案，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韩大人，你这上面提拔的法官，怎么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我听说，他们以前都是你的门徒？你设立这么多新职位，是不是在安插自己的亲信，培植自己的势力啊？”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致命。

  韩辰的目光，越过胡亥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些竖着耳朵的宦官。

  他知道，胡亥问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半个时辰内，原封不动地传到嬴政的耳朵里。

  “回公子，”韩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大秦律》有规定，凡为官者，需通过考举。臣所提拔之人，皆是在廷尉府内部考核中，名列前茅者。他们的卷宗、策论，俱在此处，随时可以呈送陛下御览。至于他们是否曾听过臣的课，这与他们是否有资格担任法官，并无干系。我大秦用人，看的应是才能，而非派系。不知公子以为然否？”

  胡亥再次被噎住，他发现，跟这个韩辰讲歪理，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他气的跺了跺脚，索性不辩了，直接耍起了公子的脾气。

  “哼！本公子说不过你！”他一屁股坐到主位上，那是韩辰的位置，然后对着身后的宦官喊道，“来人，把本公子带来的点心和水果都拿上来！赏给各位大人尝尝！跟着韩大人办差，一定很辛苦吧？以后，谁要是办得好，本公子就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几句！金子、美女，都不是问题！”

  说着，他便让宦官将一盘盘精致的糕点和金银赏赐，端到那些法吏面前。

  这一手，釜底抽薪，比刚才的辩论要阴损得多。

  他是在公然收买人心，分化廷尉府的内部。

  那些年轻的法吏们，看着眼前的金银，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韩辰，一个个都躬着身子，站在原地，不敢接，也不敢不接。

  廷尉府里，第一次出现了这种诡异的寂静。

  从这天起，韩辰的工作变得异常艰难。

  他递交给皇帝的奏章，都要先送到胡亥的案头。

  胡亥会装模作样地“审阅”一番，然后在旁边用朱笔写上自己的“读后感”。

  比如，韩辰上奏请求增加廷尉府预算，用于修建各郡法院。胡亥会在旁边批注：“韩大人又要花钱了，父皇日夜操劳，国库的钱要省着点用呀。”

  再比如，韩辰上奏弹劾某地郡守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胡亥会写：“父皇，这个郡守我认得，去年还给儿臣送过一匹好马呢。他人不错的，是不是韩大人搞错了？”

  这些看似天真无知的批注，却像一根根毒刺，扎在韩辰与嬴政之间。

  几天后，一封来自上郡的密信，通过蒙家的渠道，送到了韩辰手中。信是蒙恬写的，上面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四个字，触目惊心。

  “帝心已变。”

  韩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要来了。

  果然，在第二天的朝会上，风暴降临。

  议题是关于军工作坊的管理。

  韩辰根据之前的经验，起草了一份《军工保密法》，建议将所有掌握了连弩、强弩核心技术的工匠，集中到咸阳附近新建的保密工坊中，统一管理，给予最优厚的待遇，但终身不得离开工坊，其家人也受朝廷供养和监视。

  这是一个绝对必要，但又绝对“不近人情”的法案。

  法案刚一宣读完毕，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反对！”

  出声的，正是列席朝会的公子胡亥。

  他站了出来，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韩大人！你这是什么律法？把那些为国出力的工匠，像囚徒一样关起来，一关就是一辈子！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父皇一向以仁德治天下，你此举，岂不是要陷父皇于不义，让天下人骂我父皇是暴君吗？！”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动。

  盛气凌人的胡亥，面沉似水的韩辰，以及龙椅之上，表情莫测的始皇帝嬴政。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低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胡亥的话，捅向了韩辰法案的核心，更捅向了嬴政最在意的“名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韩辰的辩解。

  然而，韩辰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没有看胡亥，甚至没有去解释法案的必要性。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大殿，笔直地射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对着嬴政，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陛下，您也这么认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