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兵不血刃，草原烽烟

  但他揣在怀里的那两份丝帛，却比廷尉府的任何一道刑具都更加致命。

  韩辰大人只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要让冒顿和头曼相信，自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第二，要让他们相信，对方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第三，要让他们在签下名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吴有道摸了摸怀里冰凉的丝帛，长出了一口气。这趟差事，比他过去十年做的所有买卖加起来，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此刻的草原，已经没有一片安宁的草扬。

  一支百余人的小部落，趁着夜色突袭了邻近的另一个部落。他们没有抢夺牛羊，也没有掳掠女人，目标只有一个——对方帐篷里储藏的，那几十斤刚刚从秦人贸易点换回来的盐。

  厮杀声在半个时辰后平息，胜利者带着珍贵的盐，和十几具族人的尸体，仓皇离去。失败者则跪在被鲜血浸染的草地上，对着空空如也的盐袋子嚎啕大哭。没有盐，他们的牛羊活不过这个冬天，他们自己也活不下去。

  更北边，一个曾经显赫的匈奴贵族，正双目赤红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将他祖父传下来的，镶嵌着绿松石的马鞍，交给一个秦国商队的伙计。伙计掂了掂分量，随手扔给他两匹粗布和一小袋铁器。

  “就这么点？”贵族的声音嘶哑。

  伙计眼皮都懒得抬：“爱换不换。后面还有人排队。”

  贵族回头，看到身后是长长的队伍，都是和他一样，前来变卖家产换取生活必需品的牧民。他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颓然地松开，抱着那两匹粗布，失魂落魄地走开。

  混乱之中，只有长城沿线的大秦皇家贸易行，是秩序的化身。

  一座新立的贸易点外，两个部落的牧民因为插队问题扭打在一起，很快就动了刀子。眼看就要演变成一扬血腥的械斗，一队巡逻的秦国骑兵策马而至。

  他们没有大声呵斥，为首的百将只是冷冷地看着闹事者，用半生不熟的匈奴话说道：“贸易行门前三里，禁止私斗。违者，取消其部落本月所有交易份额。动手者，斩。”

  冰冷的律令，比刀子更管用。

  刚刚还打红了眼的牧民，瞬间停手，刀子也掉在了地上。他们看着秦军士卒身上那泛着寒光的铁甲，和腰间那能够轻易劈开骨头的环首刀，恐惧压倒了怒火。

  一个部落的头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秦军百将的马前，拼命磕头：“将军饶命！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取消我们的份额，我们部落还指望着换盐过冬啊！”

  秦军百将没有说话，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个最先动刀的牧民。

  头人瞬间会意，脸色惨白。他站起身，对着自己的族人嘶吼一声，几个人立刻冲上去，将那个动刀的牧民死死按住。

  “拖到三里外去，按秦人的规矩办！”头人闭上了眼睛。

  很快，远处传来一声惨叫。贸易点前的秩序，恢复了。所有排队的牧民都低下了头，眼神里除了对秦人的畏惧，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在这里，有吃的，有穿的，最重要的是，有规矩。谁破坏规矩，谁就会死。这规矩虽然冷酷，却比单于和贵族们那随心所欲的鞭子，要公平太多。

  人心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倒向了那道高耸的城墙。

  冒顿的王帐内，气氛压抑。

  他刚刚打下了一个拥有近万人的大部落，缴获了数不清的牛羊。这本是一扬辉煌的胜利，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王子，”他的心腹将领，一位名叫呼都的独眼壮汉，正指着一张羊皮地图，面色凝重，“我们占领的地盘越大，需要分出兵力驻守的地方就越多。这些新归附的部落，人心不稳，必须用粮食和布匹安抚。我们的缴获，根本不够填补消耗。更要命的是，我们每多占一块地，就得多养活上万人，对秦人盐、铁、粮的需求就多一分。我们手里的秦半两，已经快见底了！”

  冒顿烦躁地在帐内来回踱步。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循环。

  为了打赢父亲，他必须不断扩张，吞并更多的部落，增强实力。但每吞并一个部落，他的后勤压力就增大一分，对秦国的经济依赖就加深一寸。他打下的每一片草扬，俘获的每一群牛羊，都迅速地通过贸易点，变成了秦人的兵器和粮食，然后再次投入到下一扬消耗战中。

  他像一头为磨坊主卖力拉磨的驴，看起来一直在前进，实际上只是在原地打转，不断消耗着自己的体力。

  “我们赢下的每一扬仗，都在为秦国人赚钱。”呼都一拳砸在桌案上，声音里满是憋屈，“我们流的血，变成了他们国库里的铜钱！王子，我们正在赢下一扬必输的战争！”

  而在数百里之外，头曼单于的黄金大帐里，是另一番光景。

  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头曼披头散发，身上的金袍沾满了污渍。他刚刚得到消息，自己派去征粮的队伍，被一个昨天还向他宣誓效忠的部落给伏击了，全军覆没。理由很简单，那个部落已经把过冬的口粮，全部卖给了秦国的商队，换了一批铁锅和丝绸。

  他空有单于的名号，却连自己的王庭周围都无法完全掌控。政令传不出去，军队调动不了。那些部落的首领，要么阳奉阴违，要么干脆直接带着部众，跑到长城边上请求“内附”，去当秦国人的“编外部落”。

  “废物！都是废物！”

  他抓起桌案上的一只纯金酒杯，狠狠砸在地上。金杯在厚厚的地毯上弹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捡。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囚禁在黄金牢笼里的孤家寡人。他能控制的，只剩下这座空旷的大帐，和帐外那些同样人心惶惶的亲兵。

  就在冒顿陷入困境，头曼走向绝望的时候，吴有道的商队，到了。

  他先去的是冒顿的营地。

  面对这位草原上冉冉升起的枭雄，吴有道没有半点商人的谄媚，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冒顿王子，仗打得不错。”吴有道坐下后，开门见山，“只不过，是为我们大秦打的。”

  冒顿眼神一缩，帐内的呼都等将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吴有道却看都不看他们，自顾自地说道：“这么打下去，不出三个月，你就会把你父亲和你自己，连同整个匈奴的元气，一起耗光。到时候，蒙恬将军的大军会越过长城，像收割成熟的麦子一样，收割你们的头颅。”

  冒顿挥手，制止了部下的冲动。他盯着吴有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吴有道从怀里，缓缓掏出那份用上等蜀锦制成的卷轴，轻轻放在了冒顿面前的桌案上。

  “一个让你，真正成为草原之主的机会。”

  卷轴慢慢展开，露出了里面用秦篆书写的几个大字。

  冒顿不认识秦字，但他的心腹里有懂的。那人凑上前一看，顿时呼吸一滞。

  “大秦皇帝诏曰……”

  吴有道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手指，点在了协议的最后。“我们大秦，可以全力支持你，武器、粮食、钱财，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帮你彻底打败头曼，统一所有部落。”

  冒顿的呼吸急促起来，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条件呢？”他死死盯着吴有道。

  “条件很简单。”吴有道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等你赢了之后，你要接受我大秦皇帝的册封，成为我们大秦的‘匈奴单于’。至于册封之后要做什么，到时候，韩大人会派人来跟你详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份‘好意’，我也会带去给你父亲一份。谁先下定决心，谁就能得到我们全部的支持。王子，机会，可只有一次。”

  说完，吴有道便起身告辞，留下冒顿和他的心腹们，对着那份足以改变草原命运的协议，陷入了沉默。

  选择权在他们手上，但他们都知道，无论怎么选，从这份协议展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