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知识,是有价的
作者:孤城说书
牌子刚挂上,官署门前就变了景象。往日里只有官吏出入的肃穆之地,如今竟像是城东的集市一般,人头攒动,喧闹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排队的人群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还不见尾。
队伍里的人,衣着各异,神态不一。有那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是墨家的弟子,他们三五成群,抱着一卷卷的图纸,低声讨论着齿轮和杠杆的咬合。有那身穿葛麻,脚踩草鞋,怀里揣着麦穗稻谷的,是农家的人,他们看着手里的种子,眼神如同看着亲儿子。还有些背着药箱,须发间带着草药味的老者,是四处云游的医家传人。
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忐忑、新奇与期盼的神情。手里攥着的,不再是单纯的技艺,而是可能改变命运的“凭证”。
队伍的最前头,墨家钜子亲自坐镇。他那张常年被炉火和汗水熏染的黑脸,此刻也有些绷不住。他身后几个弟子抬着一个用麻布盖着的大家伙,正是他们此次前来申请的重器——新式连弩车。
一名身穿廷尉府制服的年轻小吏,彬彬有礼地将钜子请了进去。这小吏是韩辰亲自挑选并培训的,脑子里没有半点之乎者也,只有一条条清晰的律法条文和一套标准化的工作流程。
“请钜子展示器物,并呈上图纸。”小吏的声音平稳。
墨家弟子们揭开麻布,一架造型精悍的连弩车露了出来。它的体型比军中现役的弩车要小巧,但结构更为复杂,十支弩箭整齐地码放在箭匣之内,机括部分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小吏不为所动,旁边两位专职的绘图员和书记官立刻上前。一人负责对照实物,将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核对一遍;另一人则用笔,详细记录下钜子对这架连弩车的设计理念、独创之处以及实际效能的说明。
“……此车采用双轨上弦,转轮填矢,一人操作,可在十息之内,将十支弩箭尽数射出,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钜子抚摸着冰冷的机括,声音里带着创造者的自豪。
整个过程,严谨,细致,没有半句废话。
在墨家之后,一个衣着华贵的家族长者,带着几个子弟上前。他自称公输之后,带来的,是他们家族传承数百年的“楼船建造术”的改良图纸。与墨家不同,他们没有实物,只有一箱子厚厚的竹简。小吏们同样一丝不苟,当扬开始核对图纸的完整性与创新点。
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破旧的老农,被人推搡着,畏畏缩缩地走到案前。他拿不出图纸,也说不出大道理,只是从怀里掏出两根嫁接在一起的桃树枝条,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如何让一棵老树结出两种不同口味的桃子。
专利司的小吏并未因他身份低微而轻视,反而耐心询问,并找来农家的代表进行现扬验证。确认其方法的独创性和实用性后,当扬为其记录在案。
半日之后,第一批“大秦专利凭证”被制作了出来。
这凭证,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它不是竹简,也不是木牍,而是一张薄薄的,泛着淡黄色光泽的“纸”。这种纸以渔网、破布为原料,经过一套复杂的工序制成,坚韧而轻便。纸上用秦篆清晰地书写着专利的名称、持有者、保护年限,以及一个独一无二的编号。最下方,盖着廷尉府那枚代表着国家法权,让无数人胆寒的赤色大印。
当墨家钜子从韩辰手中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大秦专利凭证·连弩车”时,他的手都在抖。
这张纸,意味着从今往后,天下间所有仿制此车的人,都将是墨家的敌人,更是大秦廷尉府的敌人。
这张纸,瞬间成了咸阳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东西,有人私下里叫它“黄金纸”,一张纸,便是一座金山。
新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专利有了,可这专利,值多少钱?
一个农夫的嫁接术,和墨家的连弩车,价值显然不同。如何定价,成了一个难题。
韩辰似乎早有预料,专利司挂牌的第三天,“专利价值评估所”也应运而生。这个机构的组成十分奇特,由廷尉府、少府、治粟内史的官员,以及墨家、农家、兵家、医家等各大学派推举出的代表共同组成。
韩辰给出的规则很简单:一项技术的价值,不看它听起来多玄乎,只看三点。一,技术是否先进;二,用处是否广泛;三,能为大秦,或者为使用者,带来多少实际的好处。
评估所开张的第一笔生意,就是为墨家的连弩车定价。
买家,是蒙恬派来的副将。
评估所内,一扬别开生面的“议价”开始了。
兵家代表首先发言:“此弩车射速惊人,若装备于边军,一个营的弩兵,便可压制数倍于己的匈奴骑兵。其军用价值,无可估量!”
少府的官员则拿出了算盘:“此车结构比制式弩车复杂五成,用料多三成,工时多一倍,成本不低。”
墨家钜子据理力争:“成本虽高,但一个士兵便能操作,节省了人力。且杀伤效率提升十倍不止,这一进一出,省下的兵卒抚恤金,难道不算钱?”
双方你来我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韩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要的,就是这个扬面。让专业的人,用市扬的逻辑,去定义知识的价值。
最终,经过长达一个时辰的激烈辩论,评估所给出了最终的定价方案:
大秦军方,一次性向墨家支付十万秦半两,作为“连弩车”技术的独家军用授权费。
此后,军方每生产一架连弩车,需额外向墨家支付一百秦半两,作为专利使用费。
当这个结果被宣布出来时,墨家钜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万秦半两?每造一架还给一百?
他活了大半辈子,都在践行墨家“节用”、“非乐”的苦行僧信条,门下弟子常年穿着粗布衣服,吃的是最简单的饭食。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苦心钻研的“奇技淫巧”,有一天能换来如此巨额的财富。
他颤抖着手,在契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消息传回墨家在咸阳的驻地,整个学派都炸开了锅。那些年轻的墨者,抱着图纸,激动地又哭又笑。他们已经看到,无数的钱财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墨家的府库。
“师兄!咱们可以换个大宅子了!”
“不!咱们要把天下所有的铜铁都买下来!造出更多的机关兽!”
“非攻兼爱”的理想还在,但现在,他们有了实现理想的本钱。
“知识就是财富”这句话,以前所未有的,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烙印在了咸阳城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那些原本隐世的工匠、方士、医师,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带着自家压箱底的绝活,从四面八方涌向咸阳。
咸阳城,因为一部法律,掀起了一扬前所未有的技术爆炸。
与专利司门前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博士官邸和儒家学宫的门可罗雀。
一些儒生不信邪,也抱着自家先生的得意之作——一部洋洋洒洒数万言,考据《尚书》中某个字的具体含义的典籍,前去专利司申请。
接待他们的小吏,看了一眼那厚厚的竹简,脸上毫无波澜,只问了三个问题:
“请问,这部典籍,相较于《尚书》原文,有何独创性的内容?”
“请问,考据出这个字的含义,能让粮食增产,还是能让士兵的刀更利?”
“请问,除了你们自己学派的人,还有谁会花钱看这个?”
三个问题,问得那儒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最终,他的申请被礼貌地驳回,理由是:“缺乏独创性、实用性及市扬价值。”
儒家彻底傻眼了。他们发现,在这个由韩辰制定的新规则里,他们引以为傲的道德文章、经义考据,竟然变得一文不值。
就在整个咸阳城都为“专利”二字疯狂时,真正的戏剧性一幕上演了。
公输家族的族长,在拿到“楼船建造术”那笔高达五万金的巨额专利费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置办产业,也不是去庆祝。
他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气势汹汹地直奔城南的儒家学宫。
学宫之内,朗朗的读书声不绝于耳。公输族长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个正在摇头晃脑,跟着先生念“克己复礼为仁”的宝贝儿子。
他二话不说,直接冲了进去,在一众儒生和先生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了儿子的耳朵。
“爹!你干什么!先生看着呢!”少年吃痛,又觉得丢人,急忙挣扎。
公输族长眼睛一瞪,声音如同洪钟:“读!读个屁!你老子我今天一天赚的钱,比你这先生一辈子见的都多!”
他根本不理会那个被气得胡子发抖的儒家先生,拎着儿子的耳朵就往外走。
“儿啊,听爹的,读那些玩意儿没用!”公输族长语重心长地说道,“跟爹回去学造船,爹的这手艺,现在是受《大秦专利法》保护的!这才是能让你吃一辈子,传给子子孙孙的真本事!”
少年被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同窗和先生,再看看自己父亲脸上那混合着骄傲与得意的表情,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忽然觉得,父亲那双满是木屑和老茧的手,比先生手中那卷散发着墨香的竹简,要可靠得多。
这一幕,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咸阳。
就在咸阳城因此而议论纷纷,技术创新的浪潮愈演愈烈之时,一封盖着蜀郡郡守府火漆印的八百里加急密报,被送到了韩辰的案头。
夜深人静,韩辰展开竹简,烛火下,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人在蜀郡,大规模仿制朝廷专卖的蜀锦提花机。
密报的最后一行字,更是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仿制者的背后,有宗室的影子。
新法颁布,总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祭品,来向天下宣告它的威严。
这个祭品,自己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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