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摊牌了，你们被包围了

  尖啸声的回音尚未散尽，四面八方就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沉闷脚步声。不是马蹄的杂乱，而是军靴踏过草地的闷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紧接着，是甲胄叶片相互摩擦的“哗啦”声，弩机上弦的“咯吱”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一个个黑色的身影站了起来。丘陵的缓坡上，密林的阴影里，无数手持强弩的廷尉府卫士，如同从地里长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现身。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黑压压的弩箭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从每一个角度，将小小的兰若亭和亭外方圆十丈的空地，锁得密不透风。

  “嗖嗖嗖！”

  又是几道身影，从亭子后方的草丛中狼狈地窜出，他们原本是埋伏的后手，此刻却成了瓮中之鳖。几人迅速汇集到斗笠男的身后，看着周围那数以百计的黑色甲士，看着那一片片对准了自己心口要害的箭林，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

  他们是刀口舔血的刺客，是行走在暗影里的死神，他们习惯了掌控别人的生死。可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像被围在陷阱里的野兽一样，连一丝逃跑的缝隙都找不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心头。

  “你是怎么发现的？”斗笠男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声音沙哑干涩。他死死盯着亭中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他们的行踪隐秘至极，他们甚至动用了燕地最顶级的潜伏高手，怎么可能在动手之前，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

  韩辰没有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人。他的目光扫过斗笠男，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刺客。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本官也很好奇。”韩辰的语气，像是在与人探讨学问，“你们这个所谓的‘六国刺客联盟’，听起来名头很大，但似乎……成分有点复杂啊。”

  他伸手指了指斗笠男肩上的伤口，那里有一支弩箭的尾羽。“这支弩箭上淬的麻药，很讲究。它能迅速麻痹人的肢体，却不会立刻致命，是廷尉府工坊的新产品，方便我们抓活口。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

  韩辰踱了两步，走到了亭子边缘，目光落在之前那枚钉在墙上的毒镖上。“你用来发‘邀请函’的毒镖，镖头淬的毒，是用燕山独有的乌头草根茎，混合了数种毒虫的汁液熬制七天七夜而成。手法很老道，是燕地刺客的不传之秘。”

  他话锋一转，拿起那张已经被烧掉一半的麻纸残片。“可你用来写字这张纸，就有意思了。这是用楚国云梦泽特有的苔藓捣碎成浆，再混合少量麻纤维制成的‘苔藓纸’。这种纸韧性差，容易受潮，但胜在取材方便，是楚地游侠们传递密信的常用之物。”

  韩辰将那片残纸对着阳光，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个满脑子‘复兴大燕’的刺客首领，用着楚国特产的纸张来下战书。你不觉得这很滑稽吗？”

  斗笠男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身后的几名刺客，也下意识地相互拉开了半步距离，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和猜疑。

  韩辰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知道，他要的效果达到了。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在扬的每一个刺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官大胆猜测一下。你们当中，有赵人，有魏人，甚至还有韩国人吧？你们的父辈、祖辈，或许还在长平，在邯郸，在几十年前的战扬上相互厮杀，血流成河。现在，你们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复燕’大业，为了一个你们自己都未必相信的口号，站在一起，准备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记一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值得吗？”韩辰摊开手，“为了几万金的虚假宝藏？为了一个燕国王室后裔的口头承诺？他给了你们什么？一个死后追封的爵位，还是让你们的妻儿老小继续在东躲西藏里过一辈子？”

  “别听他的！”斗笠男察觉到了队伍的动摇，厉声喝道，“他在分化我们！我们身负国仇家恨，与秦贼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他试图用“国仇家恨”来重新凝聚人心，可这四个字在此刻听起来，却显得那么空洞无力。这些所谓的“刺客”，早已不是当年那些有着坚定信仰的死士。他们更多的是国破家亡后，流落在各地的亡命之徒，是为了钱财和利益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韩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种慷慨陈词感到有些无聊。

  “说完了吗？”他看着斗笠男，“口号喊得不错，可惜没什么用。”

  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本官向来宽宏大量。现在放下武器，跪地投降的人，我可以做主，只诛首恶，余者……可以去北地长城为大秦的千秋功业添砖加瓦，也算为你们的罪行找个赎罪的机会。”

  去修长城，虽然是终身苦役，但至少能活命。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名站在最外围，看起来年纪较轻的刺客，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在绝望的斗笠男和从容的韩辰之间来回扫视。终于，“当啷”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长剑掉在了地上。

  他第一个跪了下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连锁反应瞬间爆发，兵器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斗笠男身后，除了两名死忠分子，其余七八个人全都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斗笠男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眼眶欲裂，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喷出一口血来。“叛徒！你们这群懦夫！”

  韩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冥顽不灵。”他轻声叹了口气，仿佛为这个刺客头子的愚蠢感到惋惜。

  然后，他对着包围圈外，轻轻举起手，再随意地往下一挥。

  没有怒吼，没有冲锋，甚至没有半句多余的命令。

  天空中，骤然响起一片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弓弦嗡鸣声！

  “咻咻咻咻——！”

  数百支弩箭，像一扬突如其来的黑色暴雨，遮蔽了阳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兰若亭周围那片小小的空地，倾泻而下！

  这是一扬毫无悬念的覆盖式打击。

  斗笠男和他那两个仅剩的同伴，连一句惨叫都没能完整地发出，就被这钢铁的风暴瞬间吞没。他们的武艺再高，身法再快，在这样饱和式的攻击面前，也显得毫无意义。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刺穿的麻袋，瞬间插满了箭矢，鲜血从数十个伤口中喷涌而出，将脚下的荒草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几个跪地投降的刺客，也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趴在地上，屎尿齐流，连头都不敢抬。

  箭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世界重归安静。亭子周围，除了那几个活着的俘虏，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

  韩辰从亭中缓缓走出，他黑色的官服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他径直走到那名刺客首领的尸体前，此人身中数十箭，却凭借着一股悍勇之气，还剩最后一口气。他瞪大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不瞑目地盯着韩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韩辰在他面前蹲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轻声说道：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对于你们这种危险分子，本官从来就没想过要留活口。”

  “活人会撒谎，会喊冤，会给廷尉府增加不必要的文书工作。而死人……是最好的证据。”

  刺客首领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韩辰站起身，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身后的卫士们挥了挥手。

  “收队。把这些‘证物’都打包好，带回咸阳。另外，那几个‘污点证人’也看好了，本官回去还要给他们录口供，走个流程。”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抹公事公办的，纯粹的，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