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倔强的少年

  第二天，我揣着抢来的金银，走进了听风楼。

  一进门，便有侍者迎了上来，将我引到一间雅致的静室。

  接待我的，是一个看起来和和气气，如同富家翁般的中年胖子。

  “不知客官，想听什么风？”胖子笑眯眯地问道。

  “我买三条消息。”我开门见山，将一袋金子推了过去。

  “第一，我要知道‘忘川花’、‘镇魂木’和‘九幽石’这三样东西的下落。”

  这三样，是青灯告诉我的，“欺神丹”最关键的三味主药。

  胖子脸上的笑容一僵，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客官好大的手笔。这三样，可都是传说中的灵物。”

  “我只要消息。”我语气冰冷。

  “好。”胖子掂了掂钱袋，重新露出笑容，“这第二条消息呢？”

  “平阳城附近，最近可有厉害的邪祟出没？越厉害越好，最好是那种……能凝聚出‘内丹’的。”

  胖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三呢？”

  “我要一份平阳城及其周边最详细的地图，要标注出所有邪祟之所。”

  胖子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客官稍等。”

  他离开后不久，便拿着一个玉简和一卷羊皮地图走了回来。

  “客官要的第一条消息，这玉简里有。不过我得提醒您，‘镇魂木’和‘九幽石’好找，唯有‘忘川花’，它在城东三百里外的‘金池院’里。”

  “那个地方可凶啊。”

  “金池院？”

  “没错，那曾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佛门古刹。但十年前，一夜之间，满寺僧人全部离奇失踪，从此古刹封闭，成了一处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据说，那里已经被一个极其恐怖的‘怨佛’所占据。‘忘川花’，就开在怨佛盘踞的黑莲池中。”

  怨佛，忘川花。

  我的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至于客官要的第二个消息。”

  胖子继续道：“这也和这金池院有关。那头‘怨佛’，绝对是平阳城周边，百年难遇的大凶。据说它是由全寺僧人的怨念与佛门的宏愿混合扭曲而成，实力深不可测，怕是已经有了……七品道行。它的核心，是一颗由佛门舍利异变而成的‘黑莲舍利心’。若是客官能得到它……嘿嘿。”

  胖子的笑声中，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意味。

  我的心脏，不，我胸腔里的妖心，在听到“黑莲舍利心”这五个字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流露出了极度的渴望。

  佛门舍利，乃是高僧大德的愿力与精气神所化，纯净而宏大。

  即便被污染成了“黑莲”，其本质也远非画皮妖这种污秽之物可比。如果能得到它，足以完美地替代我胸中的这颗“毒药”！

  好！太好了！

  寻找心脏和寻找丹药材料，这两个目标，竟然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这金池院，我非去不可！

  我收起玉简和地图，起身便走。

  “客官慢走。”胖子在后面喊道，“友情奉送一条消息。最近镇邪司的人，也在打探金池院的消息，似乎对‘怨佛’很感兴趣。客官此行，怕是会很热闹。”

  镇邪司？苏青弦？云樱？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我与她们，早已不是一路人。若是不来招惹我便罢，若是敢挡我的路……

  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我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张九冥了。

  很快我离开了平阳城。我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的商路。

  我需要一匹脚力，但不是普通的马。

  我这具身体，虽然暂时被妖心续着命，但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死气，足以让寻常的牲畜惊惧不安。

  在城外的一处黑市，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胡人手中，买下了一匹通体漆黑，眼冒红光的西域妖马。

  这马性情暴烈，据说曾踢死过好几个主人，但它却很喜欢我身上的味道，用头亲昵地蹭着我的手，打着响鼻。

  有了代步的工具，我不再耽搁，辨明了地图上金池院的方向，便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这一路上，我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人烟。

  行至第二日午后，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棚。

  几根木头，搭着一块破旧的油布，便是全部。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坐在棚下，无精打采地摇着蒲扇。

  我本不想停留，但胯下的马儿，却有些口渴。

  我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走到茶棚下。

  “一碗粗茶。”我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老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给我倒了一碗颜色浑浊的茶水。

  我刚端起茶碗，还没送到嘴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正卷起漫天烟尘，向着这边冲来。

  马上之人，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背上背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穗是鲜红色的，在风中如同一团火焰。

  他的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店家！来一壶最好的茶！再切二斤熟牛肉！”

  少年在茶棚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声音洪亮，充满了年轻的朝气。

  老汉看到银子，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去准备。

  少年大马金刀地在我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我这身道袍，和我那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也没多问。

  他自顾自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一饮而尽，动作豪迈。

  “痛快！”他抹了抹嘴，哈哈一笑。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低头喝着自己的茶。

  很快，老汉便端上了一大盘酱香四溢的熟牛肉。

  少年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大快朵颐。

  “道长，我看你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里啊？”少年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远行。”我言简意赅。

  “远行？哈哈，我看道长的方向，莫不是也要去平阳府东边的那座金池院？”少年眼睛一亮，似乎来了兴趣。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变得有些冰冷：“你问这个做什么？”

  少年没察觉到我语气中的寒意，他咽下口中的牛肉，兴奋地说道：“不瞒道长，我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金池院！”

  “你去那里做什么？”我皱起了眉头。

  “做什么？”少年挺起了胸膛，脸上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我辈江湖中人，修习武艺，自然是为了行侠仗义，斩妖除魔！我听说金池院被一头‘怨佛’占据，害人无数。我此去，就是要除了妖僧，还一方太平！”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少年人的热血与理想。

  我看着他那张大义凛然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在这个早已病入膏肓的世界里，这些词汇，听起来是何其的天真，何其的……愚蠢。

  “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我看着他，缓缓说道：“那个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哦？”少年挑了挑眉，觉得我的话很有趣，“道长此话怎讲？莫非道长觉得，我不是那妖僧的对手？”

  “你不是。”我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去，只是送死。”

  “哈哈哈哈！”

  少年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信与不羁：“道长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自六岁起，便在蜀山修行，十五岁艺成下山，一手‘御剑术’，不敢说天下无敌，但对付区区一头妖僧，还是绰绰有余的！”

  蜀山？御剑术？

  我的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道长，我看你也是修行中人。”

  少年笑完看着我，真诚地说道：“不如你我结伴同行，一同去除那妖僧，也算是一桩功德。到时候，事成之后，我分你一半香火钱，如何？”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的嘲弄更甚。

  功德？香火钱？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那些在山野小庙里，靠着欺骗愚夫愚妇过活的江湖骗子吗？

  “我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金池院，你不能去。那里面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恐怖。你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

  我的话，终于让少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道长，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究竟是何用意？莫非……你与妖僧，是一伙的？”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剑柄上。一股凌厉的剑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我感受着虽然稚嫩，却无比纯粹的剑意，心中最后的一丝耐心，也消磨殆尽。

  “随你吧。”我站起身，将碗中最后一口茶喝完，“既然你一心求死，那便去吧。只是到时候，莫要后悔。”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我的马。

  “站住！”少年在我身后喝道，“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一心求死？什么叫莫要后悔？”

  我没有理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你这道士，好生无礼！”少年见我竟敢无视他，顿时有些恼了，他身形一晃，便如同一阵风，瞬间挡在了我的马前。

  “今日，你若不把话说个明白，就休想离开！”他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我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

  “让开。”我缓缓吐出两个字。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郁死寂与腐朽气息的威压，从我身上，缓缓散发开来。

  茶棚周围的温度，仿佛在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原本还在嗡嗡叫的苍蝇，瞬间僵死，从空中跌落。那个正在收拾碗筷的老汉，更是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我。

  少年脸上的骄傲，瞬间凝固了。

  他感受着一股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恐怖气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随时都会倒下的道士，是一个远比他想象中，都要恐怖的存在！

  那不是妖气，不是魔气，而是一种……一种凌驾于生死之上的，纯粹的，绝对的……死寂！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胸腔里的妖心，感受到了他身上纯粹的，充满了生机的剑意，竟然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了一丝……渴望。

  我心中一凛，强行压下了这股悸动。

  我不能在这里动手。

  “最后一次，让开。”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少年咬着牙，脸色变幻不定。他心中的骄傲与侠义，让他不想就此退缩。但眼前这个道士带给他的恐惧，又是如此的真实。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他缓缓地，极其不甘地，向旁边，挪开了一步。

  我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从他身边，缓步走过。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直到我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身后，才传来了少年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倔强的声音。

  “我……我不会怕你的！那妖僧，我除定了！”

  “我叫李逍！你给我记住了！”

  李逍？

  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充满了讽刺的弧度。

  真是个……好名字啊。

  可惜了。

  我没有回头，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枯黄的荒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