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历劫：长安二十四计19

  当年，云烁出生时，母亲因难产而亡，家中为他请了一位乳母。

  这位乳母命苦，刚产子便丧夫，婆家认为其子克父，对其母子多有苛待。

  祖父不忍见其母子受苦，便允许乳母将她那刚出生的儿子也带进府中照料。

  “我因为母亲难产从小体弱，常在府中调理，也不怎么见外人。我与他同吃同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云家被屠那日，正是他的生辰，虽他未曾说过，但我知道他一直羡慕我的衣裳名贵好看，所以那日，我便送了他一身贵重的行头。”

  “他高兴极了，说他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哪知就是因为这样，他成了被重点追杀的对象。”

  “而我，因为在学医上有几分天赋，每晚都要接受祖父的考校，祖父将我送进他藏书的密室，我才躲过一劫。”

  话音落下，李莲花便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他轻轻拍了拍云烁放在桌上的手，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心疼。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谢淮安的眼睛，看到弟弟对云烁这亲近自然的举动，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看向了云烁，并未因为他的故事而有所动容，眼神如刀，再次提出质疑：

  “看今日那些人对你的态度，你在虎贲内的地位明显不低，若没有清晰可查的身份，是不可能瞒得过言凤山的。”

  “而云家灭门之时，你不过一个六岁孩童。”

  谢淮安的意思很简单，一个六岁的孩子，身无分文，是怎么捏造出如此完美的身份进入虎贲的？

  云烁看着谢淮安那审视的目光，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按动了左手小拇指的机关，取下了指套，露出了那半截狰狞的小指。

  “当年，我在密室中待了很多天，吃完了祖父留在这里的应急粮食，直到饿得受不住了，才偷偷跑出了云府。”

  “光德坊里多是官宦和有钱的人家，但在坊墙根的破窝棚里，有一个老婆婆带着一个小孩，两人一直乞讨为生。”

  “那老婆婆自己都吃不饱，但看到我瘦弱可怜的样子，依旧分了点吃的给我。”

  云烁的记忆慢慢变得清晰，甚至能想起那夜的风有多冷。

  他跑出来后，就不敢再回云府，学着那一老一少的样子，蜷缩在那个破窝棚里。

  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他想要活着，不让别人发现他的身份，就得变成一个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开始学着那小乞丐吃饭、睡觉、走路，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直到彻底忘记他云府公子的身份。

  “直到那一天，”云烁原本平淡无波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凉意，“那小乞丐不小心碰到了一位小公子的衣角，那小公子嫌他污了自己的衣裳，便让仆从砸断他的手。”

  “或许是那仆从心生不忍，最终用石头砸断了他的小指，但没过几天，那小乞丐还是因为高热不退而死。”

  “那婆婆……从此就变得痴痴呆呆的，整日抱着小孙子的尸体，不说话，也不吃饭。”

  云烁已经想不起他那时的具体想法了，只是突然意识到，或许他可以代替那个小男孩，彻底成为那位婆婆的小孙子。

  “我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埋掉了那个小乞丐的尸体。”

  说到这里，云烁抬起了他的左手，“这根手指，是我自己用石头砸断的。”

  “从此以后，在那位婆婆混沌的世界里，我，就是她的小孙子。”

  “后来，言凤山反叛，虎贲内斗，损失了大批精锐，急需补充新的人，就是这样，我才加入了虎贲。”

  谢淮安缓缓抬起垂着的眼睛，看着云烁那半截小指，“当年我便听闻，太医令的小孙子，学医天赋极高，三岁便能指认脉位，辨药香，识百草。”

  “既然你目睹了那小乞丐的死亡，还敢砸断自己的手，那他的伤，你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云烁听了谢淮安的话，并未有多大的反应，只漫不经心地戴上了自己的指套，道了句：“谁知道呢？”

  或许那个时候的他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死了，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吧。

  谢淮安本也无意追问，说这句话也只是提醒李莲花这人并不简单，不能轻信。

  因此他转移了话题，“言凤山是你的仇人？”

  云烁点头，“是他，但不止是他，动手的是刘子言，下令的是言凤山，但背后还有铁秣人的影子？”

  李莲花疑惑，“铁秣人？”

  “吴仲衡、岑伟宗、烛之龙，他们三人都是铁秣人，我祖父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的身份，才被与他们有所勾结的言凤山灭口的。”

  谢淮安听到这几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放在桌子上的手紧握成拳，“烛之龙是我父亲的心腹，证据。”

  他不敢想，若烛之龙真的是铁秣人，那他回长安复仇，对方帮助自己那么多，是为了什么？

  用他当搅乱长安的棋子吗？

  相较于谢淮安，李莲花对此却没有表现得太过意外，反倒有种心中猜想落地的感觉。

  云烁起身，直接从书架上拿下来几张脉案，和一本名册。

  “你们应当知道，祖父当年在边关行医多年，因此对两国人的脉案知之甚详。”

  “即便同处边关，铁秣人和帝朝人因为饮食和生活习惯不同，脉象也有所不同，祖父对生平所有诊过脉的人，都建立了脉案。”

  他将祖父亲自写的脉案对比推到了谢淮安和李莲花面前，示意两人仔细看。

  “当时吴仲衡他们在长安崭露头角时，祖父年事已高，专门负责调理陛下的身体，几乎不再为其他人诊脉。”

  “烛之龙之所以能成为你父亲的心腹，是因为他在一次针对你父亲的刺杀中，几乎是舍命救了你父亲，你父亲亲自求了陛下，让祖父前去诊治，因此祖父才会有他的脉案。”

  “至于另外两人，与你父亲和太祖是好友，所以祖父才为他们诊过脉。”

  “祖父那时已经察觉到他们的身份有异，想要告知陛下，但我父亲一心扑在官扬，自然知道在官扬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只祖父一人诊出来的脉案并不能当做证据。”

  “因此他想要仔细调查过后，再向太祖禀报此事。我是家里唯一的孙辈，且已经年满六岁，祖父和父亲商量事情的时候，并未避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