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历劫：长安二十四计8

  那些幼年温暖的画面碎片，让他面对谢淮安的生疏淡了许多。

  谢淮安来云烁的小院看望李莲花时，两人之间的言谈举止间也多了几分亲近随意。

  那些幼时兄弟之间共同的小秘密，只有两人才懂的调侃之语，让谢淮安原本谨慎防备的心也慢慢松动了些许。

  只是关于灭门之夜那夜的记忆，李莲花却一直没有回想起来。

  谢淮安心中复杂难言，他既想要完整的弟弟回来，又怕弟弟跟自己一样，从此以后被仇恨裹挟，心中满是对复仇的执念。

  李莲花知道恐怕只有故地重游，回到熟悉的环境，才能刺激自己回忆起当年灭门之夜的细节了。

  只是他在犹豫，是否要让云烁一同前往。

  但很快他便不必再纠结，云烁已经帮他做出了决定。

  因为云烁收到了言凤山的召令。

  看完虎贲递来的信，云烁将纸张放进一旁的小鼎，看着它变成了灰烬，思索着言凤山召他之时该如何应对。

  傍晚，两人一起吃饭，如往常般随意地闲聊，等到两人差不多吃完之后，云烁才看着李莲花说道：

  “我有事，需要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李莲花准备起身的动作一顿，又端坐好等着他后面的话语。

  “你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后续只需按时服药即可。这处院子……还算清静，平日里也无人会来。是去是留，看你自己方便。”

  李莲花点点头，也并未追问太多，暂时互不干涉，是这段时间两人的默契。

  **

  长安城外，绵延大山之中，一座充满雅趣的小院静静坐落于此。

  云烁将指尖从言凤山的腕间移开，语气里似是带了些无奈，“将军从前饥饿过度，以至脾胃虚弱，后来又一直饮食不规律，这症状也愈发严重起来。”

  “已经交代过您很多次，需要多吃药膳，细嚼慢咽，都不见您遵照医嘱。”

  说着，云烁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从长安带来的食材药材，熟稔地取过一旁小炉子上温着的砂锅，将食材一样样放入。

  端坐着的言凤山浓眉长髯，刚毅硬朗，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闻言，他的脸上带上了几分不明显的笑意：“从前饿怕了，有口吃的便恨不能立刻吞下肚去，哪顾得上细嚼慢咽？这习惯啊，跟了半辈子，难改。”

  “您还是得保重身体才是，长安可离不开您。”

  言凤山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专注搅动药膳的云烁身上，“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姓云吗？”

  云烁的眼睛暗了一瞬，但手中的动作未停，语气里也满是随意：“记得，幼时我乞讨的那条街上，最气派的宅子主人，便姓云。那时总想着，若能住进那样的宅子，该有多好。”

  他看了言凤山一眼，语气中略带着感激：“后来，将军不是将那宅子赐给我了么？”

  言凤山微微颔首，“那你可知那宅子主人的事迹？”

  云烁摇了摇头，专心摆弄着手中的勺子，“那宅子中的人死了多年，与我也没有关系，因此并未费心去查。”

  言凤山似乎也没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而是给他讲起了关于云家的往事。

  “那云家本是绵延数百年的杏林世家，医术精湛，家传渊博。”

  “前朝末年，朝中有人觊觎云家的祖传方子和医术，陷害云家。末帝昏庸，未经查证便将云家流放边境。”

  “那云家老太爷是个医痴，即便遭此大难，到了边境，依旧悬壶济世，行医救人。据说，他为了见识更多疑难脉象，积累经验，诊病竟从不收钱。”

  “后来太祖皇帝起兵，闻其名，亲自延请。太祖向他许诺，若愿追随，必能让他见到天下间更多的疑难杂症。那云老太爷竟真被说动，随太祖回了长安。”

  “后来他成了太医令，确如太祖承诺的那般，阅尽天下病症。”

  说到这里，言凤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些惋惜。

  “只可惜他的儿子没有继承他的衣钵，反倒是对官扬之事颇为感兴趣。倒是有个小孙子，虽因身体虚弱不见外人，但据说天资聪颖，悟性奇高，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可惜也是小小年纪便已夭折。”

  “倒是你，姓了云，于医道一途也确实有天赋。从六岁时加入虎贲，不仅学习虎贲的暗卫之术，又潜心学习医术，不过十五岁时，医术已然超过了虎贲内所有的大夫。”

  “这些年你不贪权势，不慕名利。只在长安城中当个郎中，还经常去各处义诊。若不是我着人仔细查过你的来历，我倒是要真的以为你便是那云家的小孙子了。”

  云烁将勺子放置一边，盖上了砂锅的盖子。

  他抬起头，迎向言凤山的目光，脸上带着笑意，“将军说笑了。我不过一小乞儿，哪有福气出身于那样的家庭。能得将军收留栽培，已是天大的造化。”

  言凤山看着他，不置可否，忽然又抛出一个问题：“你可知道，当年虎贲收拢了那么多孤儿，为何我会将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云烁再次摇头，眼中也带上了一点疑惑。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说完这句话，他似是叹了一声，话锋突转，“刘子言，是你杀的吧？”

  云烁拨弄炭火的手顿住了。

  言凤山并未理会他的反应，接着道：“这些年你并未掩饰自己对刘子言的不满。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何处得罪了你，但是我知道，你想杀了他。”

  “从前你是顾忌我在长安，因此迟迟未动手。后来他去了御龙岭，你也没有抓到动手的机会。”

  “虎贲之人都知道，跟随我长大的两个孩子，王朴擅智擅谋，你擅武擅医。”

  “你一向行事低调，名气不显，但你是我一手教养出来的孩子，你的能耐，我总比旁人多知晓上几分。”

  “长安城中你的情报网，应该丝毫不逊于青衣吧，我不信有人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杀了刘子言。”

  “这些天我一直等你汇报与刘子言相关之事，却迟迟等不来你的消息。”

  云烁并未答话，只是重新拿起木勺，继续缓缓搅动砂锅里的药膳。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直到锅中药膳炖煮好。

  云烁将它盛了出来，放在了言凤山面前的桌几上。

  言凤山看着眼前的药膳，又看了一眼无意辩解的青年，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刘子言的性命，本也无关紧要。但你擅自行事，隐瞒不报，你应该清楚是什么后果吧？”

  云烁点点头，等待着言凤山最后的命令。

  “将你手中的虎贲暗线交出来，歇歇吧。长安之事，我会交给王朴，你暂且不必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