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历劫：长安二十四计1

  床上的年轻人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幸好幸好，这次那枚弩箭没有穿过自己胸口。

  缓了片刻，他才坐起身。

  还未到冬日，屋内已经燃上了炭火，离床不远处，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正坐在板凳上，擦拭着手中的刀。

  李莲花看了看燃烧着的炭盆，上好的低烟炭，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意，这白炭贵得很，也不知道师父是从哪里弄来的。

  “李老头。”李莲花清了清嗓子，冲着老者唤了一声。

  “臭小子，叫什么李老头，叫师父。”老者笑骂了他一句，随后放下手中擦刀的布，朝李莲花额前略带湿意的发丝打量了一下，“又做那个噩梦了？”

  李莲花点点头，双手一撑，盘腿坐在了床上，双手支着脸颊，“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前半段还是那些一家人相处的温馨画面，后半段，总是那支弩箭破空而来。”

  “不过，”他面上带上了几分思索，“虽说还是看不清人脸，听不清声音，但这次周围的环境给我的感觉，像是长安城的样子……”

  老者擦拭刀的动作停住了，“你想去长安？”

  李莲花点点头，“我想去梦里的环境看看，说不定能找回我过去的记忆呢。”

  老者沉默了片刻，并未接话，只是起身走到床边，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扔给李莲花，“披上，马上就入冬了，恐怕你胸口那旧伤，又得疼了。”

  李莲花笑嘻嘻地接过，将大氅裹在身上，“谢谢师父。”

  看着李莲花裹在大氅中的清瘦身影，老者叹了口气，“非去不可吗？”

  “反正你过去的记忆都没了，咱们师徒俩这些年云游四方，不也快哉？”

  老者本是个游侠，当年去长安也是向往京都繁华，后来觉得长安也没什么意思，便离开了。

  离开时，在城外荒山下，看见一个满头是血的孩子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气息全无。

  他原也是看那小孩可怜，打算将人埋了，免得曝尸荒野。谁知离得近了，才发现小孩只是陷入了假死状态。

  幸好他走南闯北，粗通医理，也是这孩子命大，在他那粗浅的医术下都能活下来，唯一不好的就是，天气一冷就容易胸口疼痛。

  若当时路过的是旁人，那小孩要么真就被埋了，要么无人理会，成了山中野物的口中餐。

  见李莲花不回话，老者又有些无奈道：“这些年我不告诉你是从哪里捡到你的，就是不想你牵扯到太复杂的事情中去。”

  “你当年是运气好，那弩箭恰好射中了你膻中穴偏三寸的地方，才侥幸留得一命，但那弩箭可是军中制式的，牵扯的能是小事？你就不怕从此一去不回？”

  老者说完，又是长叹一声，他捡到李莲花时，对方不过也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

  十五年过去了，他将人养大，李莲花又随他姓，在他心里，李莲花早就如他儿子一般，如今孩子要去涉险，他又怎么能放心。

  李莲花垂下眼，无意识地摸索着大氅柔软的毛边，半晌他挂起了笑，语气轻松道：“师父，人活一世，总不能连自己从哪儿来都糊里糊涂吧？”

  “再说了，你教我的武功，我练的这么好，打不过我还跑不了吗？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者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也不再劝，不过说到武功这个事，他就来气：“出去可别说你的武功是我教的，我明明教你的是刀法，谁知你竟耍成了剑法，我的武功路数，早被你改得面目全非了。”

  李莲花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了，“师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握剑。”

  “行了。”老者将李莲花身上的大氅拢了拢，“真的想去也行，就像你说的，遇到不对的事情赶紧跑，什么事都不如你的性命重要。”

  闻言，李莲花当即开心地保证：“虽说刀法没学到位，但师父逃跑的本事我可是学了个十成，您就放心吧。”

  老者哼了一声，根本不信他的话，他养大的孩子他还能不知道，虽说看起来没个正经，但为人重情重义，真遇到什么事了，恐怕先让别人跑的人就是他。

  但他也无法，孩子大了要寻找自己的过去，他也不能阻拦，只是这孩子武功确实不错，远超于他，他也能放心几分。

  **

  长安的街道，热闹非凡。

  一个背着药箱的男子，路过坊市内一个个摊位。

  他穿着半新不旧的青灰色长衫，身形颀长，除了生得分外好看，与这热闹市井里任何一个大夫都没多大区别。

  “云大夫，早啊。”

  “云大夫，又去出诊啊？”

  “云大夫，我家小子有些症候，下午收摊回家，得麻烦您来看看。”

  云烁虽心中并无波澜，但脸上仍旧挂着微笑，一一回应。

  走到一个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云烁将药箱放在柜台上，对着正在理货的掌柜喊道：“胡掌柜，你的去火药我带来了，七日之内，每日一碗，保准火气全消。”

  胡掌柜抬起头看到来人，笑眯眯招呼道：“云大夫，真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他连忙小跑到柜台旁，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是药钱。”

  云烁看着随着银子一起递到手中的细小竹筒，反手一握将竹筒放入了袖囊之中，与掌柜的对视一眼，笑着道：“行了，我先走了，下次有问题记得来找我。”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摇头失笑，“瞧我这话说的，我是个大夫，还是希望你没什么能用得到我的地方了。”

  胡掌柜也配合着哈哈笑了两声：“云大夫仁心，仁心！”

  云烁不再多言，略一颔首，继续融入了长安热闹的街道之中。

  若无其事地走过几条街，他才寻了个无人的地方打开了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废帝萧文敬失踪，凤山将军下令追查，刘子言归。

  看完纸条，云烁眼中闪过冷意。

  随后，他从药箱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将纸条浸润，碾碎，不再留一丝痕迹。

  长安城内大雪纷飞，李莲花披着大氅，走在街道之上，手里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微微压低，遮住了小半面容。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材壮实，肩宽背厚的中年男人频频回头，脸上带着明显的警惕。

  只是他的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一条不知哪里钻出来瘦小黄狗，冲着中年男子叫了几声。

  中年男人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与迎面走来的李莲花即将错身而过时，李莲花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张蓄着短须的脸，脚步微微顿了顿，总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熟悉之感。

  正在李莲花转身准备跟着中年男子时，那条黄狗拦住了他的去路，朝着他叫了几声。

  李莲花虽微微有些疑惑，但此刻也不能计较太多，还是跟上了那中年男人的方向。

  他跟的不远不近，极其自然，但却在路过一个拐角时，一把短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莲花感觉到颈侧持刀的手很稳，心中暗想，是个好手。

  年轻男子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你跟踪他有什么目的？”

  李莲花的手摸上了藏于囊中的软剑，语气中茫然和无辜：“跟踪？什么跟踪？我只是路过，这大雪天的，寻个近道罢了。”

  话音未落，李莲花已经侧头，脚下一旋，瞬间脱离了短刀的控制。

  与此同时，他抽出囊中软剑，反手便朝着身后之人刺去。

  身后那人明显没料到，这个瘦削的年轻人身法如此诡异，仓促间想要提刀格挡闪躲，却已经晚了一步。

  李莲花本意是直接将人重伤，但在两人眼神对上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剑下意识地偏了几分。

  而云烁几乎跟他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在看见李莲花的眼睛时，就下意识地将刀锋偏向了别处。

  云烁看着眼前之人，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谢淮安？”

  但话刚问出口，就被他否认了，“不，不对，不是谢淮安，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