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展云飞

  夏日悠长，蝉鸣聒噪。

  莲花楼停在一处郊外林荫下，已经是傍晚，天边昏黄。

  楼旁空地上，李莲花与云烁对坐在桌旁，上面摆着几碟清爽小菜和一壶冰镇过的梅子酒。

  酒液入口，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与凉意，稍稍驱散了暑气。

  两人正闲话间，远处林荫小道上，不疾不徐地走来一人。

  来人一身半旧黑衣，风尘仆仆，头发未曾束起，只随意披散在肩头，却丝毫不显凌乱颓唐，反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侠气。

  他腰间佩着一柄无鞘长剑，形制古朴，正是以八十六路无锋剑在江湖上闯下名号，人称“无锋剑客”的展云飞。

  他目光沉静，步伐稳健，径直朝着莲花楼走来，视线落在李莲花身上时，脚步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了平静。

  李莲花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弧度。

  展云飞走到近前，目光在李莲花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的云烁，最后落在那块写着“莲花楼医馆”的木牌上，声音低沉而肯定：“李相夷。”

  不是疑问，是确认。

  李莲花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展兄，别来无恙。请坐。”

  他又转向云烁，语气自然，“阿烁，这位是展云飞展兄，旧识。”

  云烁起身，抱拳一礼：“云烁。”

  展云飞回了一礼，目光在云烁身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并不推辞，在李莲花示意的位置坐下，姿态磊落。

  李莲花取过一只干净的酒杯，为他斟满冰镇的梅子酒：“山野之地，只有些粗陋酒菜，展兄莫要嫌弃。”

  展云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他舒了口气，赞道：“好酒。”

  他看了看桌上的小菜，又看了看这精巧的莲花楼，以及楼前对坐的两人，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李莲花身上，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一丝，“路过此地，听闻有座会走的莲花楼，便猜到可能是你。”

  李莲花为他重新斟满酒，语气平和：“展兄消息还是这般灵通。”

  三人对饮，说起些江湖见闻，风物变迁。

  气氛不算热络，却也并不尴尬，有种故人重逢的平淡默契。

  聊到当年两人曾联手大败联海帮之事，李莲花的目光掠过展云飞披散的黑发，忽然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展兄也不必将那个赌约当真了，不过是少年玩笑罢了。”

  那时候李相夷需要捆绑帮主蒋大肥，又不愿意用自己的发带，便提出以头巾为赌注比武，谁落败了就不再束发。

  展云飞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莲花，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回避：“当年比武输给了你，承诺败者不再束发。承诺既出，自然要守。”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几人吃着饭，只聊了聊过去之事，并没有提起这几个月江湖上关于李相夷不再出面救人的议论。

  离开之前，展云飞的目光再次扫过这温馨小巧的莲花楼，看了看旁边静默相伴，眼神却始终落在李莲花身上的云烁。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对着李莲花，沉声道：

  “李相夷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是很好。”

  “李莲花悬壶济世，安然度日，也很好。”

  “从前很好，现在也很好。”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瞬间涤荡了李莲花心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与彷徨。

  李莲花怔忪片刻，随即，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绽开。

  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根给展云飞准备的发带，递到他面前。

  “展兄，”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语气却很是真诚，“你样貌本是英俊，这江湖上的姑娘见了怕也要多看两眼。只是总这般披散着头发……”

  他顿了顿，眼见展云飞目光投来，才继续笑道：“万一哪天遇着了心仪的姑娘，人家嫌你不够齐整，岂不是亏大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却又含着真切的关心。

  展云飞闻言，沉静的眼眸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怀念，像是想起了某个模糊的身影，或是某段尘封的过往。

  他看了看李莲花手中那根发带，又对上李莲花含着笑意的目光。

  沉默只在一瞬。

  他没有再多言，伸手接过了那根发带，动作很稳，指尖触及发带时，甚至带着一点郑重的意味。

  他就站在莲花楼前，背对着西斜的阳光，动作熟练地将那头始终披散的黑发拢起，用那根素色发带利落地束在脑后。

  当发丝被规整地束起，露出他清晰饱满的额头和挺拔的脖颈时，那份落拓不羁顿时化为了清俊疏朗，整个人仿佛都精神了许多，更显侠客的英气。

  束好发，展云飞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李莲花和云烁抱拳一礼，随即，大步离去。

  发带在他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身影在夏日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潇洒利落。

  李莲花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

  晚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云烁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他是个真君子。”

  李莲花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悠远。

  是啊，一诺千金，却又并非固执不通。

  他心中那片因背叛和离散而荒芜的角落，仿佛被这夏夜的风温柔地抚过，生出些微的暖意。

  他想起了许多。

  想起了普渡寺中救他性命，为他压制剧毒的无了大师。

  还有那个束发离去，潇洒依旧的故人。

  再看看如今站在自己身侧，从始至终，都不离不弃的云烁。

  只觉得，虽这江湖，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确实让他经历了至暗的时刻，见识了人心鬼蜮。

  但是……

  “这样也很好。”李莲花轻轻开口，笑着对云烁说。

  无论经历多少不堪，总有一些真心人，一些事，如同磐石，如同清风，始终在那里。

  李莲花那带着释然与温暖的笑容，在这朦胧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动人，直直撞进云烁心扉。

  似被眼前之人的温柔所蛊惑，几乎是下意识的，云烁倾身上前，低头吻住了那含笑的唇。

  李莲花自然地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云烁的腰，回应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砰——”

  一声轻响，不知是夜风拂动，还是无形的气劲所为，莲花楼的门扉，轻轻合拢，将一室渐起的旖旎与升温的空气牢牢锁住，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蝉鸣与星光。

  楼内，案几上那盏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光影随之剧烈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那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慢慢模糊了界限。

  夏夜已至，星子漫天，楼内灯火可亲。

  这样，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