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只有厚重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勾勒出一道狭长的亮边。

  林辞陷入了睡梦中，但睡得并不安稳。

  他起初只是在床上辗转反侧，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梦境里，那个废弃仓库的扬景，像一张无法挣脱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和霉菌的气味，还有那块浸透了乙醚的湿布，猛地捂住口鼻时带来的，那股强烈的窒息感。

  这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在寂静的深夜里，变得无比清晰。

  “不……”

  一声模糊的呓语从他唇边溢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一秒，林辞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拽出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的黑暗，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全的卧室，而不是那个阴冷潮湿的仓库。

  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毫不在意。

  那些恐惧和无助，并没有因为事件的结束而消失，只是被他暂时掩盖了起来。

  身体的记忆，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诚实得多。

  林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麻烦，现在连安稳觉都睡不成了，咸鱼的生活质量，正在严重下降。

  就在他准备重新躺下时，黑暗中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床边。

  林辞心里一惊，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但紧接着，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一丝冷冽的木质香气。

  是顾夜珩。

  他因为始终不放心，深夜过来查看林辞的情况，恰好撞见了他从噩梦中惊醒，最脆弱无助的一面。

  顾夜珩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房间的小吧台旁，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然后走回来，递到了林辞的面前。

  林辞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和递到眼前的杯子，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他伸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对方微凉的手指。

  两人依旧没有交流。

  但这种无声的陪伴，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抚人心。

  第二天清晨，别墅里那份惯有的宁静，被一个不速之客彻底打破了。

  “表叔！我来啦！”

  一个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声音，伴随着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像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客厅。

  来人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穿着一身潮牌运动服，头发染成了张扬的亚麻色，脸上挂着一副自来熟的灿烂笑容。

  他是顾夜珩远房姑姑的儿子，名叫陈阳，正在读大三。

  这次被家人以“提前来公司学习经营”为名，实则是因为暑假在家太闹腾，被流放到了顾夜珩这里。

  林辞正瘫在沙发上，一边打哈欠，一边思考着今天早餐是吃小笼包还是吃煎蛋。

  这突如其来的热闹，让他昏昏欲睡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陈阳拖着行李箱，好奇地打量着这栋传说中如同冰窖一般的豪宅。

  “哇！这里好酷！”他感叹着，然后视线一下子就落在了沙发上那个看起来懒洋洋的林辞身上。

  “你好！我叫陈阳，是顾叔的表侄。你就是住在这里的林辞哥吧？我听别人说起过你！”

  陈阳的热情，让林辞不得不从沙发上稍微坐起来一点。

  出于基本的礼貌，他点了点头：“你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又瘫了回去。

  顾夜珩从楼上走下来，看着这个叽叽喳喳的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下午，家庭影院里。

  林辞正戴着耳机，专心致志地攻略着一款新出的单机游戏。

  陈阳处理完自己的行李，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狗，兴高采烈地凑了过来。

  “哇！林辞哥，你也在玩《深渊回响》？这个boss超难打的！我卡了三天了！”

  陈阳惊喜地发现两人竟然有共同的爱好，立刻兴奋地在林辞身边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现扬解说，并且分享起了自己的攻略心得。

  林辞一开始觉得有些吵，下意识地想把人赶走。

  但听着听着，他发现陈阳说得头头是道，确实是个资深玩家。

  他默默地摘下了一只耳机。

  “这里不能硬抗，要骗他出三连击，然后绕到他背后，用火属性的武器打他背上的能量核心。”林辞指了指屏幕，难得多说了几个字。

  “对对对！就是这样！然后他会有一个僵直，这时候赶紧切重武器输出！”陈阳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就着游戏的话题，热络地聊了起来。

  这是林辞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和除了顾夜珩之外的人，产生这么长时间的，并且看起来还算愉快的互动。

  顾夜珩处理完公司积压的邮件，走进家庭影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林辞和那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表侄，并排坐在沙发上，头凑得很近，正一起盯着巨大的屏幕，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讨论和轻笑。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顾夜珩的脚步，停在了影院的入口处。

  他从未见过林辞对别人露出过这种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点兴致的姿态。

  在他的记忆里，林辞要么是在睡觉，要么是在发呆，要么就是在吃东西。

  他的世界，安静得像一潭无波的古井。

  而现在，这潭古井里，被另一颗石子，投下了涟漪。

  顾夜珩的眼神，在看到两人凑在一起的侧脸时，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很吵。

  他笑什么？不过是一个游戏而已。

  他们靠得太近了。

  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不悦感，像藤蔓一样，从他心底悄然滋生，并且迅速地蔓延开来。

  他发现，自己专属的“观察对象”，那个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有趣样本，似乎正在被别人分走一半的注意力。

  甚至，是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