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林辞摘下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地毯上爬起来。

  激战了几个小时后，精神上的亢奋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掏空的疲惫，以及一阵强烈的饥饿感。

  胃里空得发慌，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他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像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溜了出去。

  别墅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几盏昏暗的地灯指引着方向。

  林辞的目标很明确——厨房。

  他像一只觅食的仓鼠，轻手轻脚地潜入了这个巨大的，在夜晚显得格外冷清的领地。

  不锈钢的厨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专业和整洁，反而少了一点生活的烟火气。

  他拉开巨大的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塞满了各种高级食材，从进口牛排到有机蔬菜，应有尽有。

  但他翻了半天，却找不到任何能立刻填饱肚子的速食品。

  林辞有些失望地关上冰箱门，开始在橱柜里翻找。

  他一边找，一边忍不住小声地嘀咕起来。

  “唉，有钱人的生活也有烦恼，想吃点路边摊都找不到。”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具体的，带着热气和香气的画面。

  “好想吃那家老巷子里的馄饨啊，皮薄馅大，汤底都是用骨头熬的，撒上一把虾皮和紫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怀念和渴望。

  最终，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最后的希望——几包方便面。

  林辞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一包，转身准备去烧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一片黑暗，安静得好像没有任何人。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饿得出现了幻觉。

  而在厨房外的阴影里，顾夜珩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本来只是下楼喝杯水，却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他听清了林辞的每一句嘀咕，尤其是那句“老巷子里的馄饨”。

  他看着林辞有些萧索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撕开泡面包装，往里面加热水，然后盖上盖子，一脸期待地等待着。

  顾夜珩没有出声，他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楼梯。

  回到书房后，他没有继续工作，而是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

  “查一下，城南那片旧城区，有没有一家很有名的，巷子里的馄饨店。”

  第二天，别墅的厨房里，气氛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位曾经服务于米其林三星餐厅，能将最普通的土豆都做出顶级质感的总厨，此刻正对着一份手写的食谱，满头大汗。

  食谱是顾先生一大早派人送来的，据说是一个开了几十年的路边小店的配方。

  上面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在晚餐前，完美复刻出它的味道。”

  这对总厨来说，简直是一种职业生涯上的挑战。

  他需要抛弃所有花哨的技巧和昂贵的食材，去还原一种最朴素，最市井的味道。

  整个下午，厨房里都弥漫着骨汤和馅料的香气，总厨带着他的团队，反复尝试，力求做到分毫不差。

  书房里，顾夜珩心不在焉地处理着文件。

  他的脑海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林辞昨晚那个想吃又吃不到的表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夜珩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当是……为了更好地观察。

  观察目标在愿望被满足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科学，也让他心安理得。

  晚餐时间，林辞睡眼惺忪地来到餐厅。

  他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直到管家亲手将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东西端到他面前。

  那是一碗清汤馄饨。

  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片紫菜和金黄的蛋皮丝，几颗小馄饨像元宝一样，饱满地浮在汤里。

  林辞愣住了。

  这个香气，这个样子，和他记忆深处的那碗馄饨，几乎一模一样。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顾夜珩。

  顾夜珩面无表情地切着牛排，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辞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就是那个味道。

  鲜美的汤汁，滑嫩的外皮，还有紧实弹牙的肉馅。

  一股暖流，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

  林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惊喜和满足。

  “好吃！”他由衷地赞叹道。

  顾夜珩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但很快就消失了。

  观察结果，似乎让他很满意。

  因为一碗馄饨而心情大好的林辞，胃口也变得格外好。

  他一边吃，一边分神看着墙上液晶电视里播放的财经新闻。

  新闻里，主持人正用一种严肃的口吻，报道着一家新兴的物流公司。

  这家公司以同城急速配送起家，发展迅猛，但因为近期盲目扩张，试图建立覆盖全国的仓储和物流网络，导致资金链断裂，正陷入严重的经营危机。

  这正是顾夜珩最近正在处理的一个收购案。

  他和他的团队，为了如何整合这家公司，已经连续开了好几个通宵的会议，但始终没有找到最佳的切入点。

  林辞吃得心满意足，听着新闻里的报道，社畜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就开了口。

  “这家公司老板脑子不行啊。”他随口吐槽道，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顾夜珩的视线从餐盘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明明手里握着金饭碗，非要去捡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芝麻。”林辞又舀了一个馄饨，含糊不清地继续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全国业务全都砍掉，集中所有资源，专心做自己最强的核心区域，早就形成垄断了。现在这样，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做不好，真是的，浪费社会资源。”

  他的话音落下，餐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顾夜珩手中的刀叉，停在了半空中。

  林辞这几句随意的吐槽，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和他团队纠结了数周的迷雾。

  砍掉全国业务，聚焦核心优势。

  这个方案，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但都被庞大的资产处置和人员安置问题给否决了。

  但林辞的这句话，却点醒了他。

  他一直想着如何“整合”，却忘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是“切割”。

  先舍，后得。

  顾夜珩的眼神变了。

  他震惊地看着林辞，那个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最后一个馄饨的人。

  他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还因为吃到了碗底的虾皮而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顾夜珩的心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一个能对顶级美食无动于衷，却会为了一碗路边摊而感到幸福的人。

  一个能拒绝五百万的诱惑，理由只是因为嫌麻烦的人。

  一个看起来懒散无害，对外界毫无兴趣，却能一语道破商业迷局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之前那些反常的行为，真的是因为单纯的懒吗？还是说，这是一种更高明的，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伪装？

  在顾夜珩的眼中，林辞的形象瞬间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不再是一个有趣的，值得观察的对象。

  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知和矛盾的谜团。

  顾夜珩放下了刀叉，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想要彻底探究清楚的欲望。

  他打开了那个加密的《林辞行为观察报告》，在最新的一页上，没有写下任何结论，只是画上了一个重重的，巨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