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顾夜珩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城市霓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在沙发里的人，眼神深沉，像是在审视一个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未知生物。

  林辞感觉到了头顶投下的阴影，他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慌不忙地用叉子挖下最后一口提拉米苏，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味那份香甜。

  直到嘴里的食物完全咽下，他才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林辞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带着一点纯粹的疑惑，好像在问：你有事吗？

  顾夜珩准备好的一系列质问，就在看到这个眼神的瞬间，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有畏惧，有贪婪，有算计，有谄媚。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干净得，好像宴会厅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自己这个所有人都想攀附的对象，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路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夜珩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比晚风还要冷上几分。

  林辞的回答完全是下意识的。

  “吃蛋糕。”他说，然后又真心实意地补充了一句，“这家的甜点师水平不错，种类还可以再多一点。”

  顾夜珩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

  对方可能会解释说自己只是想透透气，可能会辩解说自己不是故意离开，甚至可能会委屈地控诉宴会让人不适。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一个完全不在点子上的，甚至还带着点评和建议的答案。

  顾夜珩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强势和压迫感，在这个人面前都像打进了虚空，得不到任何预想中的反馈。

  林辞看着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在等自己解释。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里面太吵了，”他指了指身后的宴会厅，“而且我也不认识他们，站着很累，不如找个地方坐着吃东西。”

  这个理由简单又直白。

  顾夜珩沉默地看着他。

  他躲开了顾思思的陷阱，是真的因为巧合？还是……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份怀疑在他心底一闪而过，但看着林辞那张毫无心机的脸，他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荒谬。

  “回去了。”

  顾夜珩最终放弃了追问，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两个字。

  林辞见状，立刻从沙发上爬起来，端起自己还剩一半的果汁，小跑着跟了上去。

  返回别墅的豪车里，气氛安静。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的两个人。

  顾先生的脸色一如既往地冷，看不出喜怒。

  而他身边那个陌生的少年，却显得格外放松。

  林辞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轨，看得久了，就让人犯困。

  他今天起得不算早，但被迫营业了一晚上，精神上还是觉得很疲惫。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顾夜珩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少年靠着车窗，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顾夜珩的心里，再次升起那种无法解释的烦躁和困惑。

  这个人，似乎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睡着。

  他的警惕心到底在哪里？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车辆平稳地驶入别墅大门。

  林辞被轻微的颠簸弄醒，他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

  车停稳后，顾夜珩率先下了车。

  林辞也跟着下去，他站在别墅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客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

  然而，他刚踏进客厅，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管家和所有的佣人都站在大厅里，垂手肃立，表情严肃，像是要迎接什么重要的宣告。

  顾夜珩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扔给旁边的佣人。

  他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在扬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林辞身上。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搬到我卧室隔壁的房间。”

  管家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恭敬地低下头：“是，先生。”

  其他佣人则难掩脸上的震惊，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和敬畏，悄悄地投向了林辞。

  顾夜珩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从现在开始，是他的所有物，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

  他看向林辞，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惊慌？是抗拒？还是受宠若惊？

  意料之中的囚禁，林辞只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认真地问了一句：“那房间的床垫软吗？我对枕头的高度有点要求，太高或者太低都睡不好。”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夜珩脸上的冷峻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盯着林辞看了足足十秒，最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会让你满意的。”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转身径直上了楼。

  管家很快安排人手，将林辞原本房间里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行李，搬到了主卧旁边那间更大的客房。

  林辞跟在后面，像个参观新房的住客。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是和他本人完全不搭的极简冷淡风，黑白灰的色调，看起来更像一个高级样板间。

  顾夜珩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了进来。

  他双臂环胸，靠在门框上，像一个审视犯人的典狱长，看着林辞在自己的“新牢房”里走来走去。

  林辞对房间的装修风格不感兴趣，他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

  床垫的弹性很好，软硬适中。

  他又看了看枕头，两个，一高一低，可以自由选择。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试了试水温和水压。

  很好，出水很快，水压也够大。

  最后，他走出来，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那个巨大的液晶电视和配套的游戏机上。

  林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入住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夜珩，非常诚恳地发表了自己的入住感言。

  “条件还不错。”

  顾夜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这是在监禁，不是在请他来度假。

  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我住在这里没问题，”林辞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对自己的态度不满意，于是决定主动一点，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不过有几件事，咱们得提前说好。”

  顾夜珩的眉毛挑了一下，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网速要最快的，”林辞伸出一根手指，“我打游戏不能卡，不然会影响我发挥。”

  顾夜珩的眼神沉了沉。

  “第二，”林辞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需要一个零食柜，要用薯片，可乐，还有各种口味的方便面填满。半夜饿了，我得有东西吃。”

  顾夜珩的脸色更冷了。

  “第三，”林辞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尤其严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早上十点之前，不要叫我起床，天塌下来也别叫。我讨厌早起，睡眠不足会让我一天心情都不好。”

  说完，他还一脸期待地看着顾夜珩，好像在等他批准。

  顾夜珩彻底沉默了。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心理战”，“底线试探”，“服从性测试”的预案，在听到这些与阴谋，算计，利益，尊严都毫不相干的要求时，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废纸。

  他准备好了一扬战争，对手却只关心自己的网速，零食和回笼觉。

  这是一种全新的羞辱方式吗？

  用最朴实无华的生活需求，来瓦解他精心构建的权力掌控？

  顾夜珩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洞察力，在这个少年面前，第一次完全失效了。

  他看不透他。

  一点也看不透。

  最终，顾夜珩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坐在椅子上，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把这个人放在身边，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