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圣人

  练子宁以为自己对于朱高燨已经很了解了，这厮就是个疯子、匹夫。

  但他还是低估了朱高燨的疯癫程度，这小畜生居然连朱圣人都骂！

  简直无法无天！

  “若是让天下的读书人知道你折辱朱圣人，怕是要把你朱高燨的皮都给剥了！”练子宁愤愤不平的说道。

  “莫说一个朱熹，就算是连带着孔子站在我面前，我照样会骂。”朱高燨淡淡的说道。

  他这话放在现代或许掀不起什么波浪，孔夫子的庙宇在现代都被夷为平地了。但在大明朝，这些话绝对是惊为天人大逆不道的言论。

  读书人以孔圣人为尊，朱高燨骂都察院的御史们，御史只会觉得自己没本事才骂不过。可若是他折辱孔圣朱圣，御史们可就不止是骂了，他们就算拼了命也要弄死朱高燨。

  “好大的胆子！”练子宁没有生气，而是沉声问道，“先有孔圣，后有朱圣，为我大明的读书人执掌明灯，可你不尊孔圣也不尊朱圣，我倒想问问，你尊的是哪位圣人！”

  朱高燨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指向了牢房的屋顶。

  练子宁抬头看去，牢房屋顶只有几只苍蝇在嗡嗡的飞来飞去。

  “什么意思？”

  “我尊的是天。”朱高燨缓缓说道。

  练子宁不解，只是闷声说道：“故弄玄虚，谅你也说不出来什么道理。”

  “你看，又急。”

  朱高燨平静的说道，“何为天？拿大明的老百姓来说，民以食为天，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谁就是天。”

  “在我们当下的时代，皇承万民之心而为帝，所以皇帝是百姓的衣食父母。皇帝若能贤良，让百姓们都吃饱饭，那他就是天。”

  “能让百姓全都吃饱饭，这样的人不是圣人，谁是圣人？”

  “孔子或许没有过错，但他留下的文字却被读书人拿来颠倒黑白，一心只为当官发财，喂饱了自己的肚子。所以我不认可孔子，他给后世留下了一个腐烂的儒家，只让读书人吃饱饭，而未能让百姓吃饱饭，至于朱子亦是这个道理。”

  “我认可的是时代的圣人，我们这个时代，建文不配当这个圣人。”

  练子宁愣了一下，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居然有点认同这个逆臣说的话了。

  能让天下人吃饱饭，这是圣人。

  孔子和朱子的学问，能让读书人吃饱饭，但却让更多人饿了肚子。非其之过，乃人之错，人心反复无常，贪欲却是常态。

  读书人靠着“圣人”的学问当了官，却又因满腹的贪欲而鱼肉百姓，所食的乃是民脂民膏，这些业障终究要算到孔子的头上。

  因他而饿死的人，比因他而生计无忧的人要多得多。

  也只有能让所有人都吃上饱饭的人，才有资格被尊称为圣人。

  “我不认可！”

  练子宁摇了摇头，赶忙将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袋里驱逐出去，他怎么能认可一个乱臣贼子说的话呢？

  “你方才说建文陛下不配为圣人，你说错了。”

  练子宁因建文帝而深陷诏狱，却还在为建文而辩解，“陛下自登基以来一直实行仁治，宽省刑狱、改革经济、变更官制、推行削藩，力图恢复周礼，让天下百姓都回到古之乐境，他若不是圣人，那还有谁算圣人呢？”

  “他是个鸡拔毛的圣人？”

  朱高燨冷笑道，“宽省刑狱利弊皆有暂且不论，改革经济他懂个蛋的经济啊，一味的慕古试图让方孝孺恢复周礼的井田制，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老东西死在坟墓里是因为他跟不上时代了，还想着从坟墓里挖出来？”

  “更改官制，民残于多牧，禄縻于亢员，将通政司改名为通政寺，大理寺改为大理司。翻来覆去还是慕古，徒增烦恼而无实际意义。”

  “推行削藩而是愚昧至极，强干弱枝、压抑宗藩或许无过，但上来废了一大帮藩王，杀了一个湘王，逼反了一个燕王，这是他干出来的事吧？菜的发昏！”

  “这样一个废物，也配称之圣人？”

  练子宁呆在了原地，声音也变小了：“可陛下终究还是有仁政的...”

  “从国库里掏银子喂给百姓，确实惠民，可这真的惠国吗？”朱高燨讥讽道，“得亏太祖爷给他留了家底，要不然大明能抗住他这么折腾？可太祖爷留下的家底够他吃多久？”

  “太祖爷留给他的家底，是让他来建设国家创造更多的财富。可他却竭泽而渔，把太祖爷留给他的钱全都一口气撒了出去，这些钱一旦消失难道还能凭空长出来吗？”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子吃寅粮，寅吃卯粮，太祖爷留给他的家底够吃多久？他倒是混了个贤君的名声，可这些债务不会消失，只会留给下一任皇帝。下一任皇帝到时候该怎么办，没办法，国库的亏空只能靠增加赋税来弥补，而这些赋税则需要让天下黎庶承担！”

  “百姓们可以不懂，建文帝从他们身上吸血，他们还会感恩戴德。可你们这群当官的该不该懂，他建文帝该不该懂！”

  “老子骂你有没有错，骂建文是个畜生有没有错！”

  “回答我！”

  练子宁是榜眼出身，有天大的学问，可他毕竟活在当下，眼界狭隘。

  站在他对面的是朱高燨，他的学问不是来自当下，而是未来无数人对历史的钻研，对数千年历史经验的苦苦研究。

  高下已分。

  朱高燨的话碾压了练子宁的认知。

  练子宁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学问，他学的真的是对的吗，忠君忠国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此刻却因为朱高燨的话而生出了裂缝。

  毕竟...朱高燨的话，话糙理不糙，字字诛心。

  在练子宁怀疑人生的时候，朱高燨叼着干草继续斜靠墙壁，闭目养神。

  他一直以来都懒得跟人辩论，让人忽视了他的学问其实很大。

  他也是读书人出身，只不过读的不是孔子的书，也不是朱子的书，而是来自两千年后的书。

  “什么比动静？”

  朱高燨的耳垂微动，他的超凡听力似乎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诏狱里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