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村塾论治道
作者:墨歌爱吃火龙果
这三日里,他也见到了暂居此处的姚广孝。
两人交谈过几次后,朱标心中暗惊。
这和尚看似平和,可谈吐间却透着对天下大势的深刻见解,对朝政得失的敏锐洞察,更难得的是,其胸中似有经纬韬略,非寻常僧侣可比。
“小叔公府上真是藏龙卧虎,那位道衍师父,实有大才。”晚饭后,朱标私下对朱十八感慨。
朱十八饭后正在饮茶,闻言只是笑笑:“是有些本事。不过大侄孙啊,有才的人未必都想走正途,你往后用人时,得多留个心眼儿。”
这话说的含糊,朱标只当是小叔公的寻常嘱咐,并未深想。
他哪里知道,自家小叔公心里门儿清,这姚广孝日后可是要撺掇朱棣造反的黑衣宰相啊。
第四日清晨,用过早饭,恰巧徐妙清和蓝沁怡也来寻朱十八。
两女与朱标夫妇见了礼,朱十八便提议:“今日正好无事,你们不如随我回村里学堂看看。也好些日子没去了,也不知孩子们学的如何。”
众人自然无异议,一行车马便往城外朱十八原先的小村庄而去。
这学堂是朱十八搬进新府邸前就张罗起来的,他出钱修缮了村里的旧祠堂,置办了桌椅笔墨,又请了位落第秀才日常授课。
他自己得空时,也会回来给孩子们讲讲课。
如今他虽搬走了,但对村里的关照从未断过。
学堂照常开着,每月银钱按时送来,偶尔还会带些城里的新奇玩意儿给孩子们。
马车刚到村口,就有眼尖的孩童喊了起来;“朱先生回来啦!”
不多时,村长就领着十几户人家迎了出来,脸上都是真挚的笑。
朱十八与众人寒暄几句,便往学堂走去。
今日正逢姚广孝在授课。
这和尚倒也尽责,正拿着本《千字文》逐字讲解,声音温和,孩子们听的也很认真。
见朱十八一行到来,姚广孝合上书,含笑施礼。
孩子们也齐刷刷起身行礼:“朱先生好!”
朱十八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又对姚广孝道:“道衍师父辛苦,今日既然我来了,便给孩子们上一课吧。”
姚广孝闻言退至一旁,与朱标等人一同坐下旁听。
朱十八走到木质讲台前,看着下面那些稚嫩的面孔,心中忽悠感慨。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日咱们不讲四书五经,也不讲算数识字,咱们就聊聊……什么是‘治国’。”
这话一出,不仅孩子们懵懂,就连旁听的朱标、姚广孝等人都是一怔。
治国?这等话题,如何与孩童讲?
朱十八确是不慌不忙,拿起粉笔在木板上画了个圆圈:“假设这是一个村子,村里有百来口人。要让大家日子过得好,该怎么办?”
一个胆大的男孩举手:“要有粮食吃!”
“对!”朱十八点头,在圆圈里画上麦穗,“所以得有人种地,这就是‘农’。但光有粮食还不够,天冷了得有衣服穿,房子破了得修补,这就需要‘工’。”
他又画上了衣裳和房屋的简图。
“粮食多了,衣服有了,村里张三想要用多余的粮食换李四做的陶罐,王五想用织的布换赵六打的铁……这就有了‘商’。”
朱十八继续画上了交换的箭头。
“可要是有人偷抢了别人的东西,或者两家起了争执打起来,怎么办?”
孩子们齐声道:“找村长评理!”
“没错。”朱十八笑了,“这就需要‘法’,需要有人来主持公道。而村长要管好村子,就得知道大家缺什么、需要什么,这就得‘听民声、察民情’。”
他讲的极慢,每说一句都配合简单的图画。
孩子们听的入神,就连最调皮的那个孩子都睁大了眼睛,认真听讲。
朱标在旁听着,心中已掀起波澜。
这番道理看似浅显,却将农、工、商、法、政的关系说的透彻。
更难得的是,竟能让孩童们听懂。
朱十八又道:“治国就像……嗯,就像给人看病。一个村子、一个国家若是生了病,得先诊脉。看看百姓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冤屈无处诉。诊清楚了,才能开方子。”
他顿了顿,见孩子们似懂非懂,便打住话头:“好了,今日就讲到这儿。你们只需记住,将来无论做什么,种田也好,做工也好,读书做官也罢,心里都得装着‘让大家日子过好’这个理儿。”
课毕,孩子们行礼散去。
朱十八刚走出学堂,就被朱标等人给围住了。
“小叔公!您方才讲到诊脉开方,似乎未尽其意?这治国如治病的道理,可否再细说一二?”朱标眼神灼灼的看着朱十八。
徐妙清也轻声道:“先生讲得深入浅出,小女子听着,竟觉得比读那些治国策论更通透。”
蓝沁怡虽不懂政事,却也点头:“听着是挺有道理的。”
姚广孝双手合十,眼中精光闪动:“阿弥陀佛。朱施主这番村塾论治,可谓是大道至简。贫僧斗胆,也想听听后续。”
朱十八见众人如此,苦笑摇头;“我就是随口一说,哪有什么深奥道理……”
“小叔公莫要推辞!您方才所言诊脉开方,必是有所指的!”朱标竟有些急了。
朱十八无奈,只得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下坐稳,众人围坐一圈。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诶,也罢,那我就再简单说几句。”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所谓诊脉,不光是看税赋收了多少钱粮,更要看百姓脸上有没有笑容,市集里买卖是否兴旺,路上行人是否从容。若是百姓愁眉苦脸,市集萧条,行人匆匆……那这个国家定是病了。”
“至于开方……”他顿了顿,“病有轻有重,方有缓急。若是重疾,比如外敌入侵、天灾肆虐,那就得下猛药,集中力量办大事。若是慢性病,比如吏治腐败、民生困顿,那就得慢慢调理,既要治标,更要治本。”
他扫向众人,语重心长:“最怕的,是把慢性病当成急症来治,乱下猛药。或者把急症当成慢性病,贻误时机。这其中的分寸,最考验为政者的眼光和定力。”
一番话说完,扬中寂静无声。
朱标怔怔坐在那里,脑海中翻腾不息。
他想起这些年处理政务时遇到的种种难题,想起那些看似有理却总觉隔靴搔痒的奏对,想起父皇时而急躁而迟疑的决策……原来症结全都在此!
徐妙清低眉沉思,蓝沁怡似懂非懂却觉得厉害。
常氏则暗暗记下这些话,她虽为女流,却知这对丈夫何等珍贵。
姚广孝深深看了朱十八一眼,双手合十,不再言语。只是那眼底深处,某种决心更加坚定。
回程路上,姚广孝寻了个机会与朱十八独处。
“朱施主,您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悲天悯人之心。如此大才,难道就甘心隐于市井,终老此生?”姚广孝压低了声音。
朱十八瞥了他一眼,知道这和尚又动了心思。
“道衍师父,人各有志。我觉得如今的日子挺好的。有家人,有朋友,能做点喜欢的事,还能帮帮需要帮助的人。至于什么天下大势、江山社稷……”
朱十八笑了笑,拍了拍姚广孝的肩膀:“太累。我这个人懒,担不起那么重的担子。您啊,也甭劝了,劝了也是白劝。”
姚广孝默然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阿弥陀佛。施主豁达,是贫僧着相了。”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那簇火苗却未熄灭。
当然了,朱十八也没想过一两句话就打消姚广孝想搅动天下的念头。
晚间,朱标夫妇在房中私语。
“夫君,”常氏轻声道,“小叔公今日所言,妾身听着,竟觉得比那些翰林学士的奏对更有见地。他这般大才,若是……”
“我又何尝不想呢。若能把小叔公接回去,何愁朝中不稳?只是小叔公性子洒脱,不慕权势,我和父皇也毫无办法。”朱标握着妻子的手,一脸苦笑。
他抬眸望向窗外,喃喃道:“不过,这样也好。有小叔公在,便如定海神针。他虽不在朝廷,却也处处影响着朝堂。”
翌日,朱标夫妇向朱十八告辞。
“这些日子叨扰小叔公了。侄孙身子已大好,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只怕……只怕老爹要惦记了。”朱标行礼道。
他说的委婉,朱十八却听懂了。
再不回去,只怕老朱该发飙了。
“哈哈哈!也好,回去后还是要多注意休息,莫要太过劳累。得空了再来,叔公给你们做好吃的。”
回宫路上,朱标一直闭目沉思,将这几日所见所闻、所听所感细细咀嚼。
而皇宫里,朱元璋正翻着毛骧新呈上来的密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吕家的网,也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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