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中树林约会

  知青点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松散，有人忙着洗积攒了一周的衣物，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着去公社逛逛，也有人抓紧这难得的清闲蒙头大睡。

  朱希汐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早早地就醒了。

  她摸出枕头底下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是陆明台力透纸背的几个字：“午后，老地方，盼见。”

  这“老地方”，指的是村后那片人迹罕至的杂木林。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雀跃，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吃过早饭，她故意在李宁玉面前唉声叹气：“宁玉，我那件蓝格子衬衫好像丢在后山晾衣绳上了，我得去找找。”

  李宁玉正对着个小镜子努力扎辫子，头也不回：“一件破衬衫，丢了就丢了呗，回头让我妈寄块布票给你再做一件。”

  “那不行，”朱希汐坚持，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那是我妈给我买的，穿着合身，我得去找找，万一被风吹走了就糟了。”

  李宁玉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眼神了然，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行行行，你去吧，小心点啊，别‘衣服’没找到，再把自个儿弄丢了。”

  她特意加重了“衣服”两个字。

  朱希汐脸一热，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抓起一顶旧草帽就往外走。

  路过男知青宿舍门口，正好看见高澈端着个搪瓷盆出来漱口，满嘴泡沫。

  高澈看见她，挤眉弄眼地朝屋里努了努嘴，又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朱希汐心领神会，压低帽檐，脚步加快，心脏却不争气地咚咚直跳，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样好笑。

  她绕开大路，专挑僻静的小道往村后走。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她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快到树林边缘时，她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明台穿着一件半旧的、领口有些磨损的白色确良衬衫，背对着她，站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听到脚步声，他倏然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那惯有的沉静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漾开层层涟漪，亮得惊人。

  他快步迎了上来，脚步带着一丝急切。

  “等很久了吗？”朱希汐小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草帽下的脸颊因为快步行走和隐秘的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没有，刚到。”陆明台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帮她拂开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但手抬到一半，又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蜿蜒寂静的土路，最终只是压低声音说，“走吧，里面安静些。”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迅速没入了树林深处。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树木越发高大葱郁，将大部分灼热的阳光遮挡在外，营造出一片凉爽幽静的绿色。

  脚下是积年累月铺就的厚厚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大自然为他们奏响的私密乐章。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烂叶片的醇厚味道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淡清香，

  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树冠深处传来，更显此处的静谧。

  直到确认四周除了风声叶响再无其他，两人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如同慢慢松弛的弓弦，稍稍放松下来。

  陆明台停下脚步，转过身。

  朱希汐也正好抬头看他。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那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全然的依赖。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指尖迅速窜遍全身，带着恋爱的甜蜜。

  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握笔和劳作带着粗糙的薄茧，却异常温热干燥。

  将她微凉柔软的手完全包裹住，传递来令人心安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

  她的手乖巧地躺在他的掌心，指尖先是微微蜷缩，随即也勇敢地回握过去，感受着他指骨的形状和脉搏的跳动。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融在这无声的交汇中。

  他们牵着手，默契地沿着林间被野兽踩出的小径，慢慢地、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阳光努力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筛落下来，

  变成一道道柔和朦胧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也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紧握的双手和脸上那无法抑制的、带着傻气的幸福笑容。

  他们走得很慢，恨不得将每一秒都拉长。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只是这样并肩走着，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汗意和温度。

  听着脚下落叶沙沙作响，混合着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和心跳声，

  就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压抑和对未来的担忧，都被这片静谧的绿色温柔地抚平了。

  “你看那棵树，”朱希汐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棵形态奇特的歪脖子老槐树，声音轻快，“像不像一个伸着懒腰的老爷爷？

  陆明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虬结的树干和垂落的气根，确实有几分憨态。

  他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像。”

  “哇！那边有好多蘑菇！”她又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松开他的手，快走几步蹲在一棵大树下，指着树根处一丛颜色鲜艳的红色蘑菇，“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陆明台心头一紧，立刻跟上去，一把将她拉起来，语气带着严肃，

  “别碰！颜色越艳的蘑菇越可能有毒，野外的东西不能乱吃。”

  他握着她胳膊的手力道有些重，显露出后怕。

  朱希汐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故意撅起嘴：“知道啦，陆老师！就你懂得多！”

  她拖长了“陆老师”三个字的音调，带着明显的娇嗔。

  这声“陆老师”在此刻听来，充满了亲昵的揶揄。

  陆明台看着她娇俏灵动的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喜欢看她这样毫无负担、活泼生动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隐忍和努力都是值得的。

  他们找到一处裸露的、被树根盘绕形成天然座椅的地方坐下。

  陆明台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轻轻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朱希汐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她柔软发丝擦过自己脖颈带来的微痒触感，

  陆明台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极致幸福感和强烈保护欲的热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才缓缓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林风穿过，带来树叶哗啦啦的合唱，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身上缓慢移动，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永恒。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朱希汐闭着眼睛，轻声叹息。

  声音里带着一丝憧憬和淡淡的怅惘。

  这偷来的片刻安宁，美好得如同易碎的梦境。

  陆明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何尝不渴望这片刻的永恒？但他比朱希汐更清醒地认知到现实的重量和前路的迷雾。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那张恬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排乖巧的小刷子，

  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下，唇瓣泛着健康的粉色。

  他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犹豫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最终才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价值连城的琉璃般，拂开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指尖传来的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巨震。

  “会的。”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像是立誓般，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以后，一定会好的。”

  这话，既是对她的承诺，也是对自己必须强大起来的鞭策。

  朱希汐睁开眼，仰起头看他。

  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爱恋，有疼惜，

  更有一种让她无比心安的、磐石般的决心。

  她相信他，毫无理由地相信。

  她对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充满依赖和信任的笑容，重新将头靠回他的肩膀，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要将彼此的力量融合在一起。

  他们在林子里待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直到日头西斜，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远处隐约传来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乡音，两人才意识到该回去了。

  “我该走了，”朱希汐依依不舍地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再晚宁玉该着急了。”

  “嗯。”陆明台也站起身，依旧牵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他看了看天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触手硬硬的，“这个……你拿着。”

  朱希汐打开一看，竟然是几块用干净手帕包着的水果硬糖！

  包装纸有些褶皱，但色彩依旧鲜艳。

  在这个糖块都凭票供应、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块的年代，这简直是奢侈品！

  “你哪来的？”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上次……高澈家里寄来的，他分了我几块。”陆明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微红，“你……你不是说窝头硌牙吗？吃点甜的，或许好些。”

  朱希汐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蜂蜜水，又甜又暖。

  她珍重地将糖块包好，揣进口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也从自己随身带着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摸索了一下，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快速取出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这个给你，”她塞到他手里，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我……我上次去公社，偷偷买的。你晚上看书饿了垫垫肚子。”

  陆明台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十分酥脆、撒着芝麻的动物饼干，造型可爱，香气扑鼻。

  这绝不是公社供销社能买到的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看着朱希汐那期待又带着点小紧张的眼神，那点疑惑瞬间被巨大的感动淹没。

  他只当她是有自己的门路，或许是家里寄来的，她舍不得吃，留给了他。

  “谢谢。”他声音有些沙哑，将饼干仔细包好，握在手心，那温度似乎比刚才牵着手时还要滚烫。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树林，在岔路口默契地分开，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各自走去。

  朱希汐回到女知青宿舍时，李宁玉正翘着脚在床上看一本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看见她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衣服’找到啦？”

  朱希汐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心情极好地点点头：“嗯，找到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水果糖，塞给李宁玉一块，“喏，请你吃糖。”

  李宁玉接过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眯着眼打量朱希汐：“哟，捡件衣服还捡到糖了？运气不错啊！”

  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朱希汐只是笑，不接话，心里却像脚下的落叶一样，沙沙地响着快乐的音符。

  而另一边，陆明台也回到了男宿舍，将那块带着她体温和心意的饼干，

  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枕头底下最深处，仿佛藏下了一个温暖的太阳，足以照亮许多个寒冷而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