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传纸条

  冰冷的空气里混杂着玉米糊糊蒸腾的热气和柴火味儿。

  大家挤挤挨挨，伸着脖子等着领取一天里最实在的那口粮食。

  李宁玉像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几下就挤到了队伍前头，

  眼疾手快地抓起两个看起来个头稍大的玉米面窝头，转身就往外钻。

  目光一扫，看见朱希汐过来找她了，蔫蔫地低着头，像是没睡醒。

  “希汐！接着！”李宁玉嗓门亮，胳膊一扬，一个窝头划着弧线就飞了过去。

  朱希汐下意识接住，入手却觉得窝头底部有个硬疙瘩。

  她愣了一下，抬头正对上李宁玉飞快眨动的右眼和无声的“快藏好”的口型。

  “哎呀你这迷糊蛋，快吃！吃完还得去锄草呢，去晚了王队长又该敲他那破钟了！”

  李宁玉自己狠狠咬了一口另一个窝头，烫得直抽气，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朱希汐心猛地一跳，赶紧把窝头揣进外套口袋，手心清晰感受到那个小纸块的轮廓。

  她低下头，假装被窝头的热气熏了眼睛，含糊应着：“知道了，就你催命似的。”

  旁边排队的刘彩凤斜眼瞅着，撇撇嘴：“哟，李宁玉，你对朱希汐可真是比亲姐妹还亲，窝头都挑大的给。”

  李宁玉立刻梗着脖子怼回去：“我乐意！人家也交粮食了，你有意见？有意见你也找个能帮你抢窝头的去！”

  刘彩凤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扭过头不说话了。

  朱希汐趁机捂着口袋快步走到角落，背过身假装拍打裤脚上的灰，

  手指却灵巧地伸进口袋，摸出那个被小心翼翼塞在窝头底部凹陷处，还带着点食物温热的小纸团。

  她飞快展开瞥了一眼，熟悉的清隽字迹只有三个字：“昨夜安？”

  下面还画了个极其简易的、代表月亮的弯钩。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赶紧把纸条重新攥紧，像揣着个滚烫的火炭，心跳得厉害。

  上午的活儿是给红薯地翻藤。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朱希汐弯着腰，手上机械地动作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张纸条的触感。

  休息的哨声刚响，她就迫不及待地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再看一眼。

  还没等她挪步，李宁玉就像一阵风似的刮到她身边，

  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嚷嚷着：“渴死了渴死了！希汐，你水壶里还有水不？”

  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拿起朱希汐放在地上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

  就在递还给朱希汐的瞬间，李宁玉的手指在水壶底部飞快地一抹，

  又是一个小小的、方正的纸块落入朱希汐手中。

  “给，快喝点，看你嘴唇干的。”李宁玉声音不小，眼神却带着只有她们懂的默契。

  朱希汐接过水壶，借着喝水的动作，将纸条紧紧握在掌心。

  她能感觉到李宁玉的手心也有点湿，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紧张。

  “你俩嘀咕啥呢？”小组长赵卫东扛着锄头走过来，

  黝黑的脸上带着劳动后的红晕，“抓紧时间休息，下午任务还重着呢！”

  “没嘀咕啥，”李宁玉立刻扬起笑脸，

  “组长，我们交流翻藤的心得呢！希汐说她那边土更硬，不好弄。”

  赵卫东点点头：“嗯，土硬的地方是费劲点。坚持坚持，等这片弄完了，给大家记高工分！”

  他说完，又扛着锄头去别处巡视了。

  见他走远，李宁玉才凑近朱希汐，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

  “吓我一跳！刚塞给你的时候，差点被赵卫东那愣头青瞅见。是高澈那边传过来的，我瞅着明台那字儿，写得跟往常不太一样，怕是有什么急事？”

  朱希汐心里一紧，也顾不得许多，借着草帽的遮掩，飞快展开纸条。

  字迹确实比平时潦草，带着点急促：“后晌收工，灶房后窗台，有东西。”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会放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收工，天色已经擦黑。

  朱希汐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大部分人都回了知青点，才绕到灶房后面。

  昏暗的光线下，她一眼就看到破旧的窗台上，用几块碎瓦片压着一个小布包。

  她快步上前，心脏怦怦直跳，拿起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温热。

  她来不及细看，赶紧揣进怀里，像做贼一样溜回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插好门闩，她才敢拿出那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两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烤红薯！

  红薯下面，还垫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拿起纸条，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看去，上面是陆明台尽力工整却依旧难掩匆忙的字迹：“偶然得的，偷偷烤了，趁热食。另：别让人知晓。”

  捧着这两个滚烫的、带着焦香的红薯，看着这笨拙又充满关怀的字条，朱希汐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在这个吃饱都算奢侈的年月，这两个烤红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珍贵。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咬了一小口，

  香甜的味道立刻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纸条和那支半旧的钢笔。

  她用的纸是从废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她想了想，低头写道：“红薯收到！香甜无比，乃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旁边画了个满足的笑脸）陆老师手艺甚佳！就是差点变成‘偷红薯的小贼’，吓死我了！以后万万不可再冒险！我很好，勿念。你也务必保重，按时吃饭！”

  写完后，她仔细地将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思考着明天如何安全地交给李宁玉。

  而此刻，男知青宿舍里也不平静。

  陆明台正就着煤油灯看书，高澈洗漱回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用湿毛巾甩了他一下。

  “喂，书呆子，东西送到了？”高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陆明台身体僵了一下，头也没抬，轻轻“嗯”了一声。

  “嘿，哥们儿我出马，还有错？”高澈得意地晃着脑袋，随即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你小子胆子也太肥了！敢去偷烤红薯？幸亏老王头今天喝多了睡得早，不然非逮住你不可！”

  陆明台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知道冒险，但看到她最近明显瘦了下巴尖，他就忍不住想为她做点什么。

  “行了，知道你心疼朱知青。”高澈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

  “不过以后这种事儿交给我，我脸皮厚，被抓住了大不了挨顿骂。你这……还是小心为上。”

  陆明台抬起头，看了高澈一眼，昏暗的灯光下，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低声道：“谢了。”

  “咱俩谁跟谁！”高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又笑嘻嘻地凑过来，

  “不过，朱知青那边回信儿没？有没有给我这辛苦的传递员带点啥‘辛苦费’？比如……夸我两句？”

  陆明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知道，朱希汐的回信，明天一定会通过李宁玉，再经由高澈，辗转回到他手中。

  那薄薄的一张纸，就是他黯淡生活里最亮的光。

  夜色渐深，知青点渐渐安静下来。

  朱希汐将吃剩的另一个红薯仔细包好藏起来，把那张写着感谢和叮嘱的纸条小心地放进明天要穿的衣服内袋。

  陆明台则在灯下，将朱希汐之前画着鬼脸的纸条再次展开看了一遍，才仔细抚平折好，和他珍藏的家书、钢笔放在一起。

  在这个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这些辗转传递、字迹潦草的小纸条，

  承载着无法言说的关切、小心翼翼的思念和彼此支撑的勇气。

  在这段必须隐藏的日子里，这些纸条，就是他们最甜蜜、也最勇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