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界限模糊

  持续了将近半个月的高强度劳作终于可以稍稍喘息，整个喇叭村都弥漫着一种收获后的疲惫与满足。

  而朱希汐和陆明台之间那扬始于“交易”的补课，也在这段特殊的农忙时期，以“加课”的名义，变得愈发频繁和……微妙。

  最初的“粮票与知识”的清晰界限，早在一次次“无意”的触碰，一声声软糯的“陆老师”，一道道专注的注视和那晚月光下的轻声哼唱中，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平静。

  陆明台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维持那副冷静自持的“老师”面具。

  他开始会在赴约前，下意识地整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领，尽管那并改变不了什么。

  他会因为她一句看似无心的夸奖，而心跳失序良久，讲课时偶尔卡壳。

  他会在她假装不懂、蹙眉提问时，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耐心地一遍遍解释，甚至在她“恍然大悟”后，心底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期待每晚那一个半小时的时光。

  期待看到她带着笑容朝他走来，期待听到她清甜的声音喊他“陆老师”，甚至……期待她那些看似无意、实则处处透着小心思的“小动作”。

  他知道这样不对，很危险。他无数次在深夜备课，或者是对着书本发呆时告诫自己，必须悬崖勒马，必须重新划清界限。

  可是，当第二天晚上，看到朱希汐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望着他的眼睛时，所有的告诫和决心，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而朱希汐，则在这扬自己主导的“暧昧游戏”中，玩得不亦乐乎，并且乐见其成。

  她享受着陆明台因为她而失控、而窘迫、而隐忍的每一个瞬间。

  那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他心中是特殊的，是有着不同分量的。

  这天晚上，补课的内容是作文辅导。

  陆明台挑选了几篇报刊上的优秀短文，讲解其中的写作技巧和思想内涵。

  其中一篇是描写乡村变化的散文，文笔细腻，情感真挚。

  陆明台讲解完后，照例问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朱希汐双手托着下巴，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星，似乎有些走神，过了一会儿，才悠悠地叹了口气。

  语气带着点不符合她平时形象的、淡淡的惆怅：“写得真好……把农村写得这么美，这么有希望，陆老师，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也超出了“补课”的范畴。

  陆明台愣住了。他看向朱希汐，月光下，她的侧脸带着一种朦胧的忧伤，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思考着遥不可及的未来。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以后？

  他从未敢仔细去想“以后”。

  他的以后，笼罩在家庭变故的阴霾下，一片模糊，充满不确定性。

  而她的以后……应该是回到城里，找一份好工作，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吧？

  留在这里？怎么可能。

  一股尖锐的酸涩和无力感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国家的政策，是希望我们知青能在农村扎根，接受锻炼，但……个人的命运，谁也说不准。”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朱希汐转过头，看向他，目光清澈而直接：“那陆老师，你呢？你希望一直留在这里吗？”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他内心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陆明台避开了她的目光，垂下眼睑，盯着粗糙的石碾子表面，声音低沉：“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朱希汐看着他低垂的头，那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孤寂而压抑的氛围里。

  她心里那点玩闹的心思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细密密的疼。

  她知道他的家庭情况，知道他的艰难。

  她之前所有的“撩拨”，都建立在一种“我知道你动心了”的得意和掌控感上。

  却似乎忽略了，这份动心对于处境艰难的他而言，可能更是一种负担和煎熬。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陆老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真切的歉意和安慰，“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的。我相信，不管在哪里，以你的能力，将来一定会很好的。”

  她的安慰，真诚而温暖。

  陆明台抬起头，撞进她那双充满了关切和信任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同情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对他这个人的认可和相信。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汹涌的情绪。

  他迅速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说这个了，我们继续看下一篇作文。”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轨道。

  朱希汐却不再配合了。

  她看着陆明台那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假装无意，而是目标明确地，轻轻覆在了他放在石碾子上的那只手背上。

  她的手心温热而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

  陆明台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白皙纤细的小手。

  这一次，不再是“无意”的触碰。

  不再是指尖的轻轻一擦。

  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明确意图的……覆盖。

  一股强大到足以摧毁所有理智的电流，从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凶猛地窜遍了他的全身。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希汐。

  朱希汐也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和玩笑，眼神清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陆明台，”她第一次，没有叫他“陆老师”，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的耳边，“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顾虑，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不在乎那些。”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也不在乎你家里怎么样，我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老槐树下的虫鸣消失了，风声停止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交叠在一起的手，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

  陆明台怔怔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在她这直接而勇敢的告白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交易？

  补课？

  界限？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只有掌心那灼人的温度，和眼前这个，勇敢得让他心疼，也让他……无比心动的姑娘。

  界限，彻底模糊了。

  两个人的感情，就像是暗涌，终于冲破了堤坝，化作汹涌的浪潮，将两人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