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融化的冰雪与“臭臭”的黑轿车

  京市的雪，终于化干净了。

  大院里的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路边的泥土里也钻出了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空气里那种凛冽的寒意散去，多了一丝暖洋洋的泥土腥气。

  这是万物复苏的味道。

  也是小桑葚最喜欢的季节。

  因为——

  不用穿成个红皮球了！

  此时。

  京市通往军区科研所的柏油马路上。

  一道极其拉风的风景线，正在缓慢移动。

  黑风。

  这头威震大院的功勋犬王，此刻正昂首挺胸，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在路边。

  它的背上。

  骑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小桑葚穿着苏婉新给她做的碎花小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随着黑风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她的脖子上挂着那个亮闪闪的“友谊勋章”。

  胸前还斜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小书包。

  书包鼓鼓囊囊的。

  随着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那是两个铝制的饭盒。

  “大黑，驾！”

  小桑葚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黑风的脑袋。

  黑风立刻配合地加快了一点速度，还发出一声愉悦的“汪”。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惊讶，有人羡慕，还有人想要逗两句。

  但一看到黑风那口白森森的牙齿，和那双锐利的眼睛，又都识趣地退开了。

  这可是军犬！

  一看就不好惹！

  “桑葚，慢点！”

  跟在后面的警卫员小张跑得气喘吁吁。

  他是奉命陪小桑葚出来送饭的。

  冷建军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听说科研所最近在攻坚什么“新型隐身涂层”，全所上下忙得连轴转，吃喝拉撒都在实验室里。

  苏婉心疼丈夫。

  特意包了荠菜猪肉馅的大饺子。

  小桑葚一听要去给爸爸送饭，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光荣的任务。

  其实。

  她是想爸爸了。

  还有……

  她想带黑风出来放放风。

  黑风最近在家里憋坏了，总是对着墙角的耗子洞叹气，一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样。

  ……

  科研所大门，近在眼前。

  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戒备比平时森严了一倍不止。

  “大黑，到啦！”

  小桑葚开心地晃了晃小腿。

  然而。

  就在这时。

  一直威风凛凛、连大院熊孩子都不放在眼里的黑风，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仅停下了。

  它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原本高高竖起的耳朵，瞬间向后撇去，死死贴在头皮上。

  那条总是像旗帜一样扬起的大尾巴，此刻竟然紧紧地夹在了两腿之间！

  “呜……”

  黑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

  那是恐惧。

  发自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大黑？”

  小桑葚敏锐地感觉到了黑风的变化。

  她的小手抓紧了黑风颈后的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科研所沉重的铁门，“轰隆”一声打开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

  那是红旗CA770。

  在这个年代，这是极高规格的接待用车，通常只有接待重要的外宾才会出现。

  车身漆黑发亮，车窗紧闭。

  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

  就在这辆车出现的瞬间。

  黑风浑身的毛发，“刷”地一下全部炸立起来！

  它甚至不敢正视那辆车。

  而是猛地转过头，一口咬住小桑葚的裤脚，拼命地往路边的树丛里拖！

  快跑！

  危险！

  那里有……怪物！

  小桑葚从来没见过黑风这样。

  哪怕是面对深山里的野猪，或者是当初那个拿着刀的敌特，黑风都是敢冲上去撕咬的。

  可现在。

  它在害怕。

  怕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大黑……不怕……”

  小桑葚安抚地摸着它的头，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那辆正在经过的黑轿车。

  车速很慢。

  经过他们身边时，几乎停滞了一下。

  后座漆黑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

  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

  但并没有照进车厢里。

  阴影中。

  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很美。

  像深邃的大海，又像最昂贵的蓝宝石。

  但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把玩着一个像收音机一样的黑色电子盒子，上面的红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那双蓝眼睛微微转动，视线穿过车窗，像毒蛇吐信一样，扫过了路边的“一人一狗”。

  在那一瞬间。

  黑风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直接趴在了地上，把头埋进爪子里，瑟瑟发抖。

  它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个男人一眼。

  这是动物的直觉。

  那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对低等生物的绝对碾压。

  那种气息……

  是用无数鲜血和死亡堆砌出来的。

  小桑葚却没动。

  她坐在趴下的黑风背上，小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没有像黑风那样恐惧。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还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感到绝望。

  她只是皱起了小眉头。

  那精致的小鼻子，用力地抽了抽。

  然后。

  她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嫌弃地捂住了鼻子和嘴巴。

  “好臭……”

  小桑葚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叔叔身上……有洗不掉的血腥味……”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比大山里的死耗子……还臭！”

  车内。

  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把玩仪器的手，停顿了半秒。

  但他并没有把这个路边的中国娃娃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

  这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被汽车尾气熏到的土孩子罢了。

  “Drive.（开车）”

  冷漠的英文命令传出。

  车窗重新升起。

  黑色的轿车加速，卷起地上的尘土，扬长而去。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黑风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四肢还有些发软，怎么都站不起来。

  “呼……”

  警卫员小张这才跑过来，一脸茫然：“刚才那是谁啊？这黑风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小桑葚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

  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狂跳。

  那是……野兽遇到天敌时的警报。

  “桑葚！我的宝儿！”

  就在这时。

  科研所里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喊。

  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穿着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鸟窝、满眼红血丝的冷建军，像一阵风一样卷了出来。

  他几天没洗澡了。

  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熬夜味和烟草味。

  要是平时，小桑葚早就嫌弃地躲开了。

  但今天。

  比起刚才那个“蓝眼睛叔叔”身上的味道，爸爸简直是香喷喷的！

  “爸爸！”

  小桑葚从黑风背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冲进冷建军怀里。

  “哎哟！我的大闺女！”

  冷建军一把抱起女儿，胡子拉碴的脸在她娇嫩的小脸上猛蹭，逗得小桑葚咯咯直笑。

  “爸爸……扎！”

  小桑葚推开他的脸，献宝似的拍了拍那个军绿色的书包：

  “饺子！妈妈包的！肉肉！”

  冷建军心里那个烫贴啊。

  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几天被数据折磨得欲仙欲死，这一刻全治愈了。

  “还是闺女疼爸爸！走，进屋，爸爸给你看个好东西！”

  冷建军刚想抱着女儿往里走。

  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神色猛地一凝。

  刚才那辆车……

  那个所谓的“外国技术考察团”……

  冷建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那个“蓝眼睛”已经走远了。

  他没有带小桑葚进办公室。

  而是抱着她，快步走到大门一侧的避风处。

  “桑葚，听爸爸说。”

  冷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表情严肃得吓人：

  “这几天，爸爸可能还是回不去。”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夹层里，掏出一份用牛皮纸密封好的文件。

  那是关于“隐身涂层”的最新实验数据。

  也是刚才那个“蓝眼睛”千方百计想要探测到的东西。

  冷建军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坚定地把文件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衬口袋里，扣紧了扣子。

  “那个……坏叔叔走了吗？”

  小桑葚突然问了一句。

  冷建军一愣：“什么坏叔叔？”

  “就是刚才……车里的那个。”

  小桑葚指了指路口，认真地说：

  “他身上……有好多好多……冤死鬼的味道。”

  “黑风都吓趴下了。”

  冷建军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了一眼还在旁边腿软的黑风。

  那是功勋犬王啊。

  能把它吓成这样……

  那个所谓的“查理教授”，到底是什么人？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了冷建军的心头。

  那是作为一个父亲，也是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的直觉。

  暴风雨，要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女儿的头：

  “桑葚别怕，有爸爸在，还有小叔在呢。”

  “对了。”

  冷建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回去告诉妈妈和爷爷，把行李收拾一下。”

  “明天……小叔要执行一个最高级别的安保任务。”

  “爸爸也要去当技术顾问。”

  “上级批准了，咱们全家都可以去。”

  小桑葚歪了歪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去哪呀？”

  冷建军看着远方，目光变得深邃：

  “去动物园。”

  “那里……来了个大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