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小女孩
作者:相沂
沈知微刚踏出疗养院的大门,就给祁璟发了条消息报备行程,两人的聊天框便没再断过。
沈知微:我要下车了。
祁璟:恩。
两人早就约好,在祁璟母亲的琴馆门口碰面。
那家琴馆位置极好,就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大道旁。
沈知微下了站后,再走个几百米就能到了。
公交车的播报声响起:“云栖公园站到了,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车子稳稳停住,沈知微拎着包,踩着台阶往下走。
刚踏到站台上,裹挟着凉意的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抬眼的瞬间,目光就撞进了人群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祁璟。
他穿了件浅灰色长款呢子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周遭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他却像一幅被精心裁剪过的画,独自站在喧嚣里,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公交车的后车门。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原本凝着的那层清冷薄霜,像是被春日暖阳倏然化开,顷刻间染上融融春色。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他抬脚,朝着她的方向大步走来。
“知微,这里。”声音低沉,裹着风,却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沈知微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祁璟会特意等在车站接她。
两人并肩往琴馆的方向走,沈知微歪着头看他,眼底漾着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坐的是这辆公交车?”
祁璟抿唇笑了笑,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碎成一片金芒:
“查了你的出发地到云栖街的公交路线,再掐着你说的时间,算着哪班车会先到。”
沈知微瞬间了然,今天的风尤其刺骨,温度骤降,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他肯定等了很久。
她侧眸打量着他的穿着。
浅灰色呢子大衣敞着怀,里面是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下身配着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马丁靴。
这身打扮……
分明是特意搭配过的,和她身上的,竟隐隐透着几分默契。
沈知微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凉意瞬间传来。
“你的手好冰呀。” 她轻声说着,干脆把他的手掌整个裹进自己手心里,“正好我的手暖,给你捂捂。”
祁璟下意识想抽回手,怕自己的凉意冻着她,却被她攥得紧紧的。
少年的手掌宽大厚实,她的小手拢上去,堪堪只能包住大半,指节相贴,凉意和暖意交织着,熨帖得很。
“我不冷。” 祁璟反客为主,掌心翻过来扣住她的手指,牵着她往自己大衣口袋里塞。
羊毛口袋软软的,两人的手被裹在里面,密不透风。
沈知微眼尾弯成了月牙儿,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的拆穿:“骗人,今天明明比昨天冷了六度呢。”
被戳穿的祁璟也不恼,低头看着口袋里交握的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嗯,不过现在,是真的不冷了。”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慢慢交融,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淌进四肢百骸。
明明是寒风呼啸的冬日,祁璟却觉得,心口像是揣了个小小的暖炉,暖融融的,连带着周遭的风,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沈知微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有点不一样。”
祁璟的心,早在第一眼看见她时,就漏跳了半拍。
平日里柔顺的直发,今天成了自然的微卷,松松地垂在肩头,风一吹,发梢轻轻扫过她的脖颈,衬得那截线条愈发纤细修长。
她没有戴那副黑框眼镜,露出了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阳光一照,瞳仁泛起淡淡的茶色。
见他不说话,沈知微故意往前凑了凑。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莓香,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阳光。
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不敢再看她那双勾人的眼睛,目光落在她微卷的发梢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很好看。”
拐过两个弯,走了一段路,琴馆的门脸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这琴馆比沈知微想象中还要大,朱红的木门上挂着墨色牌匾,檐角垂着细碎的铜铃,风一吹,叮铃作响。
恰逢周末,馆内人声鼎沸,随处可见陪着孩子来学琴的家长,或低声交谈,或凝神望着教室方向。
空气中混着松香与木质琴身的淡淡气息,热闹却不嘈杂。
祁璟察觉到掌心的力道松了松,侧头看见沈知微打量着四周。
他牵着她往里走:“前面是学生练琴的区域,可能会有点吵。”
沈知微轻轻摇头。
目光掠过走廊两侧的教室,半点没觉得聒噪。
那些教室的墙都嵌着透明的玻璃,能清晰看见里面的光景。
学习各种乐器的学生。
每个教室里最多不过四个学生,大多是一对一的教学,老师俯身指导的模样,认真得很。
两人正要拐进通往内厅的转角,视线的盲区里,忽然窜出个小小的身影。
沈知微被撞得踉跄了两步,后背猛地往后仰,手腕却被人稳稳攥住。
祁璟的反应快得惊人,轻轻一带,就将她拉回了自己身边,撞进他带着淡淡柑橘味的怀抱里。
她身后紧跟着追来一个中年女人,嘴里还喊着:“慧慧,等等妈妈。”
瞧见女儿撞了人,女人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胳膊,脸上满是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女儿跑太急了,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疼哪里。”
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黑色棉服,朴素有礼貌,沈知微摆手表示没事。
她让她的女儿给沈知微道歉,这个叫慧慧的女孩,低着头不说话,等她妈妈再次催促后,才道歉说:“姐姐,对不起。”
沈知微善解人意的表示没关系。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琴馆制服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看到祁璟,眼睛一亮,笑着说:“小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祁璟和她打了招呼,并且介绍了沈知微。
沈知微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原来她是这里的主管,负责和家长沟通协调的。
几人正寒暄着,不远处传来女人苦口婆心的念叨声,牵住了沈知微的注意力。
“你怎么说不学就不学了呢,钱交了,到时候你就走艺考,考个好大学,多好。”
慧慧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一言不发。
小姑娘长得很秀气,许是常年练琴的缘故,身上透着一股子安静温婉的气质。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
“妈,我都说了我不想学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
“每天练琴练到手指抽筋,连做梦都是黑白琴键,我真的…… 真的撑不下去了。”
中年女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撑不下去也得撑,你以为我供你学琴容易吗,一架钢琴多少钱,一节专业课多少钱。”
“你成绩不理想,如果不走艺考这条路线,你就废了。”
普通家庭供一个学艺术的孩子,哪里是容易的事。
看女人的穿着就能看的出来,她定是把所有的钱和心思,都花在了女儿身上。
主管也听见了,叹了口气,抬脚走过去,想帮着劝劝孩子。
祁璟察觉到身边人的沉默,低头看了看,发现沈知微正望着那对母女的方向,眼神有些发怔。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见她没反应,便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柔和:
“在看什么,你好像对那个女孩很关注。”
沈知微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目光又落回那对母女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就是觉得…… 她的妈妈,真的很爱她。”
祁璟听了后,沉默了片刻,想到了沈知微的母亲,在她父亲出事后,便决绝的转身离开。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人心尖发颤,那力道里藏着千言万语,像是在无声地承诺。
往后的路,我替她陪你走,替她爱你,再也不会让你孤单难过。
沈知微感受到了,仰头看向他,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声音软乎乎的:“我能过去和那个小女孩说几句话吗?”
祁璟的目光落在她澄澈的眸子里,喉间溢出一声低柔的好。
沈知微松开他的手,缓步走到那对母女身边,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歉意:
“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能和小妹妹说几句话吗?”
中年女人愣了愣,看清来人是方才被女儿撞到,却半点没计较的漂亮姑娘,连忙点了点头。
沈知微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低着头的慧慧平齐,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慧慧是吗?刚才被你撞到的时候,我看你跑得很急,是不是心里特别难受呀?”
慧慧肩膀动了动,没抬头。
沈知微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轻声说:
“你的手指真好看,这么好看的手指,我猜猜看,是不是会弹钢琴呀。”
“好巧,姐姐也会弹钢琴呢。”
沈知微抬眼,看向不远处那间空着的琴房,里面摆着一架锃亮的三角钢琴,“你愿意听姐姐弹一首吗?”
沈知微的眉眼太温柔了,像盛着一汪春水,笑意里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
慧慧抬起头,湿漉漉的眸子对上她的目光,迟疑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沈知微起身,牵起女孩的手,女孩很乖的跟着她进了教室。
她松开慧慧的手,走到钢琴前坐下,调整好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松弛。
她缓缓抬起双手,手腕自然地悬在琴键上方,指尖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透着淡淡的粉。
而后,她的右手食指轻轻落下,触碰到中央 C 附近的白键。
一声清亮又柔和的音符,骤然在空荡的琴房里漾开,像春日里第一滴落在湖面的雨珠,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紧接着,流畅的旋律倾泻而出,是那首经典的《致爱丽丝》。
沈知微的神情格外专注,眉眼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将那一头微卷的长发染成了蜜糖色,原本就优越的眉眼,在悠扬的旋律映衬下,更添了几分温柔。
慧慧站在一旁,看得彻底入了迷。
她从没见过这样弹琴的人。
眼前的姐姐,就像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公主,坐在钢琴前,指尖起落间,连空气都仿佛跟着温柔起来。
她的姿态那么优雅,那么好看,每一个抬手,每一个俯身的动作,都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慧慧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我以后长大了,也能像这个姐姐一样,坐在钢琴前弹奏,是不是也能这样耀眼,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音乐本就是最富魅力的东西,它能轻易叩开人心扉。
此刻的沈知微,坐在黑白琴键前,温柔又耀眼,像一颗落在凡间的星子。
站在琴房门口的祁璟,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他唇角噙着一抹不自觉的笑意,耳畔是悠扬的琴声,眼前是她专注的模样。
他觉得,此刻的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夺目。
她就像一个藏满惊喜的百宝箱,总是在不经意间,拿出一些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对她的所有期待。
就连站在一旁的主管,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眼底满是惊艳。
她怎么也没想到,祁璟带来的这个女孩,不仅长得好看,钢琴竟然弹得这么好,那指法,那韵味,绝非一日之功。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沈知微转过身,面向慧慧,眉眼间的笑意温柔得能淌出水来:“想不想和姐姐一样,把琴弹得这么好听?”
慧慧用力点头,眼睛里亮闪闪的,满是向往。
“那想不想有一天,登上大大的舞台,让台下所有的观众,都被你的琴音吸引,为你鼓掌?”
慧慧想了想那个画面,很憧憬。
可一想到学琴的辛苦,她有些晦暗的低下头。
沈知微看着她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依旧温柔:
“姐姐以前练琴的时候,也觉得好难好枯燥,有时候练到手指发麻,也偷偷哭过鼻子呢。”
慧慧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可是呀,” 沈知微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琴键,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觉得自己天赋不够,那就重复,再重复。当那些指法,那些旋律,变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时,你的重复,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天赋。”
“这个世界上的天才太少了,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她的目光落在慧慧的手指上,带着鼓励的暖意,“可平凡又怎样呢,只要你愿意坚持,愿意努力,平凡人也能脱颖而出,也能闪闪发光。”
沈知微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真的说到慧慧的心坎里。
她只是看着那个为女儿操劳的母亲,看着这个被练琴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女孩,忽然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这些话,是说给慧慧听的,也是说给曾经的自己听的。
谢谢你,上辈子那个从未放弃过自己,从未自暴自弃的沈知微。
你的十年如一日,你的咬牙坚持,从来都不是白费的。
这辈子,你带着那些努力而来,你是幸运的,也是值得的。
琴房门口的祁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知微温柔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一直都知道,沈知微是个很善良的女孩。
就像此刻,明明是陌生人,却愿意弯下腰,用最温柔的话语,去抚平一个小女孩心里的褶皱。
可她又偏偏是个极坚强,极努力的人。
破碎的家庭给了她太多不幸,可那些不幸,从来都没有将她打倒。
她就像一棵在荒漠里扎根的白杨树,顶着灼人的日头,迎着呛人的风沙,非但没有被贫瘠与荒芜摧垮,反而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干挺得更直,长成了如今这般,温柔又坚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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