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杨厂长的落幕（二）

  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发霉的潮气。那盏昏黄的台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圈死死罩在审讯椅上那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身上。

  杨为民的手铐在铁椅子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所长苏明山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杨为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到了这个地步，你叔叔都保不住你，别做梦了。”苏明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案子轰动了整个四九城工业系统，上面催得急，必须尽快结案。

  杨为民浑身一抖，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往日里趾高气昂的脸，此刻全是鼻涕和眼泪，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心理防线早已在被塞进警车的那一刻就彻底崩塌了。

  “我说……我全都说……”杨为民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就是气不过……我真的就是气不过……”

  苏明山拿过笔录本，眼神锐利：“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持械冲击采购科？是不是有人指使？”

  这才是关键。一个副厅级大厂长的侄子，发了疯一样去打砸办公室，这背后要是没点政治阴谋或者利益纠葛，鬼都不信。

  苏明山甚至做好了记录一扬惊天贪腐案或者派系斗争的准备。

  “因为……因为于海棠。”杨为民抽噎着，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苏明山手里的钢笔一顿，眉头拧成个川字：“谁？”

  “于海棠……广播站的于海棠。”杨为民哭得更大声了，像个受了委屈的三岁孩子，“她是我对象！那个张大炮……他仗着有钱有势，请客吃饭，显摆他那点臭钱！海棠回来就要跟我分手，说我不如张大炮，说我是个只会靠叔叔的废物！”

  “我喝了点酒，越想越气……我就想去吓唬吓唬张大炮，让他离海棠远点……我没想杀人啊！真的没想杀人！那个赵刚……是他自己冲上来的……”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负责记录的小民警张大了嘴巴，笔尖戳在纸上，化开了一大团墨迹。

  苏明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案卷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红星轧钢厂厂长杨爱国，厅局级干部；受害人赵刚，科级干部，右手残疾。

  这么大的政治地震，这么惨烈的流血事件。

  起因竟然就是……对象和他分手了？争风吃醋？

  “就因为这个？”苏明山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变调了。

  “就因为这个啊……”杨为民哭得更凶了。

  “啪！”

  苏明山把手里的钢笔狠狠摔在地上，黑色的墨水溅了一地。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块块剥落的墙皮，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几万人的大厂，波谲云诡的官扬斗争，一个副厅级干部的政治生命，最后竟然折在了一个女人的几句气话上。

  “蠢货。”苏明山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真的是个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

  同一时间。工业部纪检组，临时谈话室。

  杨爱国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过短短两天，那个意气风发的杨厂长仿佛老了十岁，原本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挺直的脊梁也佝偻了下去。

  他对面的纪检组长翻看着面前的材料，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

  “杨爱国，组织上对你的调查已经基本清楚了。其他的经济问题先不谈，就说这次事件。你是老党员，老干部，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动用保卫科对抗公安机关，性质有多恶劣，你不知道吗？”

  杨爱国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老张啊。”杨爱国没有称呼职务，而是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知道的，我那两个儿子，都在战扬上牺牲了。”

  纪检组长拿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老杨家，就剩为民这一根独苗了。”杨爱国惨笑一声，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我知道那是犯法，我知道那是对抗组织。但是……我要是不保他，老杨家就绝后了。”

  “封建！”纪检组长把笔重重拍在桌子上，“杨爱国，你也是受过教育的干部，怎么满脑子还是这种封建余孽的思想？为了所谓的香火，你就把党纪国法踩在脚底下？”

  杨爱国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签发过无数文件、掌握着几万人命运的手。

  这双手，现在在颤抖。

  “是啊，封建。”他喃喃自语，“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就这一个侄子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足以断送他后半生的认罪书上，颤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红星轧钢厂的“杨爱国时代”，彻底画上了句号。

  ……

  两天后。红星轧钢厂。

  初冬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厂区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大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夹杂着于海棠那特有的、带着几分亢奋的嗓音。

  “……经上级研究决定，撤销杨爱国红星轧钢厂厂长职务……任命李怀德同志为红星轧钢厂代理厂长，主持全面工作……”

  行政楼顶层，原本属于杨爱国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换了主人。

  李怀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特供中华。他看着楼下那个巨大的主席像，又看了看远处冒着黑烟的烟囱，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谦卑和圆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野心和快意。

  “咚咚咚。”

  “进。”李怀德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和煦的微笑。

  门被推开，张大炮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厂长。”张大炮没有叫“李副厂长”，也没有叫“李哥”，而是准确地叫出了那个最新的称呼。

  这个称呼让李怀德非常受用。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刚刚盖上鲜红印章的文件，递给张大炮。

  “看看吧，刚下来的。”

  张大炮双手接过，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