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告状

  老人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封门？对抗公安？”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是。”李怀德赶紧点头，“派出所的陈队长拿着拘留证去的，连面都没见着就被挡回来了。现在厂里人心惶惶，工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咱们轧钢厂成了杨家的独立王国了。”

  李怀德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他没提赵刚多惨，也没提张大炮多委屈，而是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一旦涉及到了“独立王国”这四个字，那性质就全变了。

  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把报纸放在桌上。

  “这个小杨啊……糊涂。”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李怀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杀机。

  “作为一厂之长，护犊子是人之常情。但是，为了护一个不成器的侄子，竟然动用保卫科对抗执法机关，这是原则性错误。”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权力是国家给的，不是让他拿来当家丁用的。”

  “爸，那您看这事儿……”李怀德试探着问道。

  老人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既然地方上的同志处理不了，那就让部里过问一下吧。明天正好有个会，让小杨过来，你也过来。”

  李怀德的心猛地跳了两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是，我明白。”

  他知道，杨厂长完了。

  在大领导眼里，一个贪污点钱、搞点男女关系的干部，或许还能敲打敲打继续用。但一个敢公然把国家工厂当成私人领地，对抗执法机关的干部，那就是碰了红线。

  这已经不是保不保侄子的问题了，这是立扬问题。

  李怀德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张大炮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

  次日清晨。

  四九城的深秋，雾气很重。

  天才刚蒙蒙亮，长安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工业部宏伟的大门外，两个持枪的哨兵笔直地站着，白手套在雾气中格外显眼。

  大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王桂兰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晨露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赵刚那件染血的工装，还有那张被揉皱的“买命钱”协议。

  她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寒风吹透了棉裤，她感觉不到冷。她的心里只有一团火，那是赵刚断臂的痛，是吴秘书傲慢的脸，是杨厂长那句“我就是天”的狂妄。

  远处，隐约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两束雪白的车灯刺破了晨雾。

  一列黑色的红旗轿车，挂着只有高级干部才能使用的车牌，缓缓驶来。

  那是去部里开会的领导们的车队。

  王桂兰猛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恐惧。她紧了紧怀里的布包，迈着僵硬的步子，迎着那呼啸而来的车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哪怕是螳臂当车，今天，她也要让这车轮停下来。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了两道漆黑的印痕。

  红旗车猛地一顿，车头距离那个女人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干什么的！不要命了！”

  两名警卫如同猎豹般从门岗冲了出来，后面车上的警卫员也迅速下车，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王桂兰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却只有死一般的决绝。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布包，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我要见领导！我要告状！”

  王桂兰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得尖锐嘶哑，“红星轧钢厂厂长杨爱国，纵侄行凶，私设公堂，草菅人命！我要告状！”

  两名警卫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王桂兰就要往路边拖。

  “放开我！我不走！我要见部长！”王桂兰拼命挣扎，指甲抠进警卫的制服里，“看看这个！你们看看这个啊！”

  她从布包里扯出一件暗红色的工装，那是赵刚昨天穿的，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褐色。

  “让他走！别惊扰了首长！”副驾驶上的秘书推门下车，脸色铁青地挥手。

  就在这时，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一张国字脸露了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虽然有些苍老，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正在拖拽的警卫动作一僵，立马松开手，立正敬礼。

  “部……部长。”

  老者没有理会警卫，目光落在了王桂兰手中那件血衣上，又看了看那个瑟瑟发抖却倔强地昂着头的农村妇女。

  “让她过来。”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秘书愣了一下，赶紧小跑过去，搀扶起腿软的王桂兰，把她带到了车窗前。

  王桂兰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颤抖着双手，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和血衣高高举过头顶。

  “首长，我男人是轧钢厂采购科长赵刚，被厂长侄子用钢筋打断了胳膊，废了！他们封了厂门，不让公安抓人，还要逼我们签这个谅解书，不签就不给治病，不给活路啊首长！”

  老者伸出手，接过那个纸团。

  那是杨厂长亲笔批示的谅解协议。

  老者看得很慢，很仔细。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