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文章写到这个份上，我们知道了主人公的大概，青青是个山里妹子，中专毕业，意欲跳出农门在城里谋生。她母亲说得好，只有读书才有出路，而他父亲说得更直白，只要在城里生活就比农村强。为了跳出农门，玲玲姐姐死于追求的路上，如今青青又遭遇逼婚窘境……

  微风是恢复高考后80年代的大学生，原在市局工作，后因故下海，本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不料龙卷风肆虐，妻子大月份流产大出血惨死，唯一的女儿珍珍远在西方求学……

  阴风惨惨

  淫雨纷纷

  乌云翻滚

  芙蓉蔫委

  青萼紧闭

  蓓蕾低垂

  污泥浊水

  花瓣飘零

  ……

  想到青青的不幸处境，几天来微风思虑再三，绞尽脑汁，总想不出万全之策，心境异常颓唐。他想到高风同学住在陶瓷岭或许与青青近邻，就电话探寻征求意见，意欲抽时间去与高风同学商量对策，寻求帮助……

  他又联系有关部门，有关部门应允对陶瓷岭一带加强戒备……

  近来业务繁忙，万事纠缠，身心俱损。时候已近深秋，早熟的蜜橘开始上市。一天，微风用过晚餐，洗浴完毕，处理冗余，看看已是深宵，微风一身疲惫，步入卧室，淡淡窗帘，幽幽卧室，微风辗转难眠，正欲昏昏欲睡。突然手机铃响，不出所料，果然又是青青诉苦，说那个近来常常电话骚扰威胁，讨厌极了，不知如何是好，又嘤嘤啜泣呜咽，抽抽噎噎：“干脆拼了，弄个鱼死网破，一了百了，干干净净。”微风闻言，惊悚不已，不免好言相劝，又请指明路径，立刻前去帮忙。然而，青青却说：“我和阮阮住在一起，谅他没有那个狗胆！”反而来安慰微风……

  微风睡意全无，索性到庭院溜达，沿街市踯躅，孤魂孑影，不免想到诗仙邀月饮酒，驱遣孤独的诗篇：“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看看到了翡翠园半山腰，只见明月高悬，四野清辉弥漫，平时喧嚷的城市朦胧静默，沉睡在月光的襁褓里，忽然乌云袭来，汹涌着汹涌着，把月亮湮没，大地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微风不得不折返回家，心情好不沮丧，索性临窗默念吟诵，信手涂鸦，以打发这长夜深宵。虽然满纸荒唐，也算感情有所宣泄，聊以自慰。

  月光啊

  你朴素纯洁的天使

  以那柔柔清清淡淡的清辉洒向大地

  像轻纱似薄雾

  如梦境般的缥缈

  给世界一片洁白

  给山川一片洁白

  给河流一片洁白

  给阡陌一片洁白

  给街市一片洁白

  给天地人间，宇宙万物

  披上了一缕缕清清静静淡淡的清辉

  给世界万物以静穆

  给世界万物以纯洁

  你洁白的清辉啊

  是那么恬静

  那么纯洁

  那么静穆

  竟至于世界一片静谧

  竟至于宇宙一片寥远

  使世界万物沉浸在无限的淡雅，温馨之中

  你清清静静淡淡的清辉呀

  使万物处于同一的和谐

  同一的静谧

  同一的肃穆

  共享你的清清，静静，淡淡与纯洁

  啊，清清静静淡淡的清辉呀

  你为何忽然呈现了隐隐的忧伤

  你为何羞涩急促地隐入薄薄的云层

  世界倏然陷入一片幽暗

  是容不得那一丝丝的纤尘吗

  是容不得那一缕缕的云翳吗

  还是在躲避什么灾难还是罪恶

  啊，清清静静淡淡的清辉呀

  如果是那一丝丝纤尘的烦忧

  如果是那一毫毫云翳的干扰

  那不过是深山璞玉的瑕疵

  那不过是玉树临风的侧影

  清清静静淡淡的清辉呀

  你不必如此苛求

  你更不要如此自负

  竟容不得那一丝丝一毫毫的瑕疵

  竟至于为此伤心泪流

  竟至于躲入云层哭泣

  大地青山阡陌江河霎时陷入深深的幽暗

  大地青山阡陌江河霎时沉入嘤嘤地呜咽

  啊，清清静静淡淡的清辉呀

  沐浴在清辉中的宇宙万物

  都为此而忧伤

  沉浸在清辉中的天地人间

  都为此而哭泣

  都为此而困惑唏嘘叹息

  清辉啊，请撩开面纱，丢弃矜持

  为天地人间，为宇宙万物

  挥洒那清清静静淡淡的清辉

  普度众生为世界带来光明

  啊

  乌云涌过来了

  翻滚着

  翻滚着

  霹雳砸过来了

  轰隆隆

  轰隆隆

  啊

  那可耻的凶恶的天狗扑过来了

  它并不怜悯清清静静淡淡的清辉

  它全然不顾天地人间的祈盼

  它漠视宇宙万物的祈祷

  它汹涌的凶恶地扑过来了

  带着雷电带着霹雳

  轰隆隆

  轰隆隆

  汹涌着凶恶着扑过来了

  要把属于天地人间宇宙万物的清清静静淡淡的清辉

  一口一口的

  一点一点的蚕食

  一口一口的

  一点一点的吞灭

  ……

  当夜，微风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在近期抽时间到陶瓷岭看看，一方面看看高风同学，另一方面顺便探访搜寻青青的住址踪迹。

  陶瓷岭位于城市东南近郊，是一座逐渐向东南倾斜的形同半岛的小山坡，面积大约三四平方千米。数千亩荒山野岭，原是城关镇社队企业陶瓷厂所在地，陶瓷岭西北边毗邻城市，有一条简易公路与城内相通，东南边山坡一带是一片茂密的橘子林，远远地与巍峨朦胧的扶苍山遥遥相望。在东南北三面山麓延伸处则逶迤着断断续续的烂泥沼泽地，有的深不可测，有的蒿草丛生，荒芜遍布。如今陶瓷厂早已倒闭，除了一垄如蛇蝎躺卧的旧窑和残垣断壁的厂房外，到处倾卸着建筑垃圾、城市污垢，这里一堆，那里一垛，宛若乱坟岗一片，是蚊蝇的乐园和蛇蝎的迷宫。然而这环境却恰恰造就了臭梧桐疯长，女贞树婆娑，桃李阿娜，芙蓉妖娆，藤蔓缠绕，遮天蔽日，见证了天地不仁，大自然怜悯一切、包容一切的宽阔胸怀。这自然也成了流氓阿飞吸毒的屏障，随处散落着注射用的针头和各种针管，至于那黑不溜秋的旧窑，则成了懵懂无聊不谙世故的青年男女的乐园，不久前一具衣不蔽体的少女尸体就遗弃在旧窑的一处阴暗角落……近来又有人陆续用残砖烂瓦垒起了几处简易民居，每逢夕阳西下，残阳斜照，在绿荫掩映，蒿草丛生之中也可看到飘扬着星星点点、花花绿绿的残巾烂衫，犹如招魂的旗幡，显示着薪火相传的生活气息，积极点说这何尝不是城镇不断发展的雏形。山麓边沿，又被市民陆陆续续开垦出零零落落的一畦畦菜园，顺应季节变化，各种各样的蔬果轮番生长，葱茏苍翠、蓬蓬勃勃、生生不息。

  前面说过，微风有个初中同学高风，原是城关镇陶瓷厂的工人，如今，陶瓷厂早已倒闭，成天的东游西逛没有工作，生活过得紧紧巴巴。好在同学近水楼台先得月，在陶瓷岭用残砖碎石垒建了一栋二层楼房，好歹总算可以遮风避雨过日子。

  今天微风特意来陶瓷岭寻访同学，顺便到附近侦察一番，看看能否探究青青的住址行踪。

  校友的房子沿山石而建，山墙几乎全靠天然石墙，门前是一块石坪，三面砌筑围墙，围拢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内栽有石榴、芙蓉、蜜橘、桃李等，恰时石榴滚圆，芙蓉花红，橘子羞涩，叶翠质硬。校友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顺应时局风云变化，在企业破产倒闭的困难时期，不唱穷，不伸手，不等待，抢抓机遇，借抒困帮扶良机，仗天时地利人和优势，因陋就简，苦战多年，终于因祸得福，实打实地经营着令人仰慕的田园生活，过上了神仙似的日子。

  高风早知微风要来，招呼女人方方早早地准备了盐炸花生米，爆炒瓜蒌子，顺手摘来略带生涩的橘子，舀来红丝线浸泡的殷红高粱米酒。芙蓉树下，百花丛中，生就的石桌，天然的石凳，校友相对而坐，嚼瓜果胜似山珍海味，品醪酒权当百年茅台。随意闲聊，直抒胸臆，感慨万千。想当年，恰同学少年，东塔揽胜，宝岭探险，沼泽捉鳖，求学龙潭。更有甚者，应时局变幻，东攀井冈，北上韶山，扎绑腿，擎红旗，撒传单，北京上海，天南海北，上山下乡，瞻仰红色圣贤，书生意气，指点江山，豪气冲天……时光似箭，光阴荏苒，物是人非，豪情难再，感慨万千。

  酒过三巡，喝得都有几分醉意，微风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慢慢地把话题扯到青青的窘境。谁料校友闻言，沉吟良久，忽然又异乎寻常的一字一顿地说道：“青青吗，大学生！多好的妹子！多可怜的孩子啊……”

  微风咋听这种口气，亲切、怜悯？亲情、怪异……让人琢磨不透、五味杂陈……